宋承川踏著滿地積雪回到了大理寺。
衙門里比平日空曠許多,臘八的一日假期,讓這座署難得顯出一人間煙火的寧靜。
然而這份寧靜并未能平息他心頭的郁結。
蕭鴻對容家軍一案的刻意輕拿輕放,以及晚間宮中那場家宴邀請。
都像無形的線纏繞著他,令他心生煩厭。
他徑直走向書房,目卻無意間瞥見側院通往後獄的小徑上,一個纖細悉的影正緩緩行來。
是姜執。
穿著一素凈的藕荷襖,外面罩著那件半舊的鬥篷,懷里抱著一個空了的食盒,正微微低著頭,似乎心事重重地向衙門外走去。
看方向,應是從關押姜述秋的監牢那邊過來。
今日是臘八。
自然是去給父親送臘八粥了。
宋承川的腳步倏然停住,立在廊柱的影下,眸沉靜地看著漸行漸遠的背影。
一說不清道不明的緒,悄然滋生。
按大理寺的規矩,人犯親屬探監,需得提前報備登記,記錄在冊。
雖非什麼嚴苛令,但流程如此。
今日前來,必是經過了當值掌事的允許。
而今日衙門里能做主放行的,除了他,便只有……
“賀正禮。”
宋承川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,眉心幾不可查地蹙起。
這等微末小事,平日里他本不會過問,全由下面的人按章程辦理便是。
賀正禮為人敦厚周全,行個方便也在理之中。
但此刻,不知是因方才宮中積攢的悶氣無宣泄,還是因別的什麼緣由,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不快。
賀正禮竟未將此事稟報于他。
而……
宋承川的目再次落向那即將消失在月門下的影。
大理寺探監,竟也未曾想過要與他知會一聲麼?
即便只是出于禮節?
這個念頭一起,那不快便如滴靜水的墨,悄然暈染開來。
他意識到自己這緒來得有些莫名,甚至毫無道理。
他為大理寺卿,何須過問一名畫師探視其父這等瑣事?
賀正禮按章辦事,并無錯。
更無義務事事向他稟報。
定是上午面圣時積的郁氣未散,才讓他此刻心緒有些反常。
宋承川如此告訴自己,試圖下那不合時宜的躁意。
他再次抬眼時,月門那抹藕荷影已然消失不見。
他想起那夜,在宋府門前倔強等待的模樣。
想起偏廳之,為害子仗義執言時,眼中不容置疑的清亮。
同樣想起那夜巷口,于危急關頭毫不猶豫的果決反擊……
這個子,看似順,實則骨子里藏著他未曾料到的韌勁和。
來探監,與那跳的父親,又會說些什麼?
是否會提及,他承諾重審的案子?
是否會……提到他?
各種念頭紛沓而至,竟讓他一時有些出神。
當宋承川驟然回神時,驚覺自己竟站在廊下,對著一個早已空無一人的方向思緒翻涌了半晌。
他面微沉,斂起所有緒,恢復了一貫的冷峻神。
轉,大步向書房走去。
臘八夜的宮宴,設在皇宮的絳雪軒。
軒暖意融融,地龍燒得極旺,與外間的嚴寒恍若兩個世界。
宮人們悄無聲息地穿梭其間,奉上珍饈酒。
宋承川到來時,宴席已經開始。
他的目淡淡掃過席間。
除了一眾皇室宗親外,還有幾位盛裝打扮的貴分坐席間。
們或掩淺笑,或眼波流轉。
目皆有意無意地落在他這位剛剛場的大理寺卿上。
果然如此。
宋承川心下煩躁更甚,面上卻毫不顯。
他穩步上前,向太後、帝後及諸位長輩行禮。
“子策來了,快免禮。”
太後一見是他,立刻笑逐開。
“哀家還以為你又被什麼案子絆住了腳,正要派人去催呢。”
“勞外祖母掛心,今日衙署無事,是孫兒來遲了。”
皇帝蕭鴻今日心似乎不錯,笑著打趣道。
“大理寺事務繁忙,朕深知。可再忙也要記得時辰,今日臘八家宴,你來得晚,該罰酒三杯!”
宋承川從容應下。
“臣領罰。”
隨即接過侍遞上的酒盞。
一連三杯,一飲而盡。
“好!子策還是這般爽快!”蕭鴻滿意頷首。
待這番小小的曲過後,宋承川才在自己的席位落座。
他剛坐定,旁一個影便歪湊過來,帶著幾分懶洋洋的抱怨。
“你總算來了,我都快悶死了。”
此人正是當今五皇子,睿王蕭蘭章。
只聽得他低了聲音,哀聲載道。
“唉,這些日子,我真是苦不堪言!”
宋承川執起酒杯,并未看他,只淡淡道。
“睿王又有何煩惱?”
“還不是畫畫那點事!”
蕭蘭章唉聲嘆氣。
“我不過閑暇時畫了幾幅山水畫,誰承想竟被父皇看見了。父皇當即大怒,斥我玩喪志,說我再這般下去,遲早步了珩懷帝的後塵!將我狠狠訓斥了一通。你說,我冤枉不冤枉啊!”
宋承川飲下一口酒,語氣平靜無波。
“難道陛下說得不對?”
蕭蘭章一噎:“怎麼連你也......”
“珩懷帝整日沉溺賞文作畫,荒廢朝政,以致早早退位。陛下對你寄予厚,嚴加管教,是不想你重蹈其覆轍。”
宋承川側目看他。
“此乃陛下之深,責之切。”
蕭蘭章撇撇,很是不以為然。
“我畫幾幅畫就是重蹈覆轍了?那珩懷帝的兒子珩孝帝倒是勤勉,整日殫竭慮于朝政,結果呢?不還是看破紅塵,出家為僧了?要我說,這都是人的命數,強求不來。”
宋承川握著酒杯的手幾不可查地一頓。
他轉過頭,正看向蕭蘭章。
他的聲音得更低,卻帶著警示,肅然道。
“睿王殿下,慎言。”
蕭蘭章也自知失言,悻悻然地了鼻子,立刻岔開話題。
“好了好了,不說這個了。哎,對了,我聽說你們大理寺最近新來了一位畫師,畫技極高,連那難纏的采花案兇犯畫像都是繪制的。改天引薦給我認識認識唄?讓我也瞧瞧是何方神圣。”
宋承川眸微閃。
他面依舊平靜無波,重新執起酒杯,語氣淡漠。
“不過是個尋常畫師,負責案牘瑣事罷了。畫技尚可,卻也無甚稀奇,不值得睿王特意一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