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承川快步走出絳雪軒。
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,瞬間驅散了殿的暖香和喧囂。
他并未停留,徑直朝著宮門方向走去。
莫決無聲無息地跟上。
“牽匹馬來。”
宋承川聲音冷淡,聽不出緒。
“是。”
莫決并不多問,迅速離去。
片刻後,莫決牽著一匹通烏黑的駿馬趕來。
宋承川利落地翻上馬,一扯韁繩,駿馬便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。
他漫無目的地策馬而行,穿行在京都的街巷之中。
今夜是臘八。
戶戶燈火通明,院墻傳來陣陣歡聲笑語,空氣中似乎都飄散著甜糯的臘八粥香氣。
宋承川騎于馬上,心中的煩悶非但沒有消散,反而如同這夜一般,愈發深沉。
不知過了多久,等他回過神來時,竟已不知不覺停在了一條略顯僻靜的巷口。
姜家那座小巧安靜的院落,就坐落在這里。
他蹙了蹙眉,正調轉馬頭離開。
就在這時,一陣清脆歡快的笑聲卻順著風飄了過來,清晰地傳他耳中。
是姜執的聲音。
與他在大理寺聽到的恭謹疏離不同。
此刻的笑聲輕松而明,帶著特有的活力。
鬼使神差地,他下了馬,緩步朝那院門走去。
越靠近,院的聲音便越清晰。
“……周伯周伯!您快看!我堆的這個雪人像不像爹爹書房里畫的那尊歪脖子的壽星老?”
這是姜執帶著笑意的聲音。
“您這麼一說,還真有幾分神似!就是......這鼻子用的胡蘿卜是不是太長了點?”
老僕慈祥的聲音響起,帶著笑意。
“長點好長點好!長壽嘛!”
姜執笑道。
“青城!你別看著呀,快來幫我找兩顆黑豆子給壽星老當眼睛!”
“姑娘,黑豆子沒有,石子兒行不行?”青城的聲音傳來,依舊是那般利落,“剛才也不知是誰,堆雪人堆到一半就開始打雪仗,襲我不說,還差點把壽星老的腦袋給砸沒了!”
“哎呀!那兵不厭詐!”姜執理直氣壯地反駁,“誰讓你手那麼好,正面打肯定打不過嘛!周伯,您給評評理!”
“老奴可評不了,老奴只管看火,這臘八粥啊,還得再咕嘟一會兒,等姑娘們玩夠了,正好喝碗熱的暖暖子!”
院傳來一陣嬉笑打鬧的聲音。
雪球砸落聲、輕盈的腳步聲。
其中夾雜著青城無奈的聲音。
“姑娘您慢點跑......”
還有老僕樂呵呵的勸阻聲。
溫馨,熱鬧,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。
宋承川靜靜地立在門外。
他聽著里面的歡聲笑語,繃的心弦竟不知不覺間松緩了幾分。
他甚至能想象出此刻的模樣。
定然是鼻尖凍得微紅,眼眸亮如星辰,笑容燦爛得不摻一雜質。
他又向前行進了兩步,腳下的積雪發出輕微的咯吱聲。
“誰在外面!”
就在他出神之際,院門忽然猛地從里面被推開。
他與拉開門的青城,驟然照面。
“青城!看你往哪躲!”
接著,一個得頗為瓷實的雪團子嗖地一聲,從大開的院門飛了出來!
宋承川本來不及反應。
啪!
那雪團不偏不倚,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臉上。
雪團應聲碎裂,冰涼的雪沫在他直的鼻梁和抿的薄上迸開,又簌簌滾落。
細碎的雪粒沾了滿臉,甚至有一些鉆進了他的領,帶來一陣清晰的涼意。
世界仿佛靜止了一瞬。
連風都安靜了幾分。
院,姜執仍保持著擲出雪球的姿態。
臉上的歡欣笑意卻驟然僵住,一雙明眸愕然圓睜,難以置信地著門外這位不速之客。
拉開院門的青城也愣住了。
周伯舉著湯勺從廚房探出頭,同樣目瞪口呆。
宋承川僵立在原地。
臉上頂著一片狼藉的雪漬。
他緩緩抬手,慢條斯理地抹去臉上的雪水。
他的作很慢,眼神深不見底,看不出是怒是惱。
之後,他抬起雙眸。
目越過怔立的青城,直直投向院那個罪魁禍首,姜執。
裹著一件嫣紅的鬥篷,領口鑲著一圈雪白的風,愈發襯得臉頰通紅。
不知是凍的,還是嚇的。
四目相對,姜執像是被燙到一般,猛地收回還保持著投擲姿勢的手,下意識地藏到後。
“……大……大人?”
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慌。
“您……您怎麼會在這里?”
宋承川并未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緩緩轉向側,那個脖子歪斜、模樣稽的壽星老雪人。
他忽然極輕極低地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短促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,卻功讓姜執的神經更加繃。
他開口,聲音里聽不出什麼緒。
“路過。”
姜執急忙解釋,語氣有些無措。
“民和青城在清理院中積雪,一時……一時玩鬧,絕非有意冒犯大人!還請大人恕罪!”
一旁的青城也全繃,如臨大敵般盯著宋承川。
宋承川的視線從們主僕二人上淡淡掃過,最終重新落回姜執臉上。
他沉默片刻,才淡聲道。
“無妨。”
他的語氣似乎緩和了那麼一。
“臘八佳節,理應熱鬧些。”
他頓了頓,目掠過凍得發紅的鼻尖,又添了一句,仿佛只是隨口一問。
“粥可還夠吃?”
姜執完全沒料到他會問起這個,怔了怔才連忙點頭。
“夠……夠的,多謝大人關心。周伯熬了許多,還分給了左鄰右舍……”
“嗯。”
宋承川只應了一聲。
姜執小聲試探著問道。
“大人若不嫌棄……要不要進來喝一碗臘八粥?也能暖暖子。”
話一出口,就後悔了。
竟然在邀請大理寺卿喝粥?
還是在剛用雪球砸了人家之後!
宋承川卻好似并無任何計較,徑直抬步進院門。
“那就,恭敬不如從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