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臘八那夜的雪球誤襲之後,姜執在大理寺當值愈發謹小慎微。
幾乎是掐著時辰進出。
除了必要的公務接,絕不多做停留,極力避免與宋承川單獨面。
所幸,宋承川似乎也極為忙碌,甚出現在畫師房。
這讓繃的心弦得以稍稍息,將全副心神都投到畫作之中。
姜執作畫時,極易沉浸其中,心無旁騖。
這一點,像極了的父親姜述秋。
一旦執筆,便仿佛置于另一方天地,外界喧囂盡數隔絕。
亦不喜拘泥于形式。
若一幅畫需長時間勾勒,或大幅畫卷鋪陳開來。
常不拘小節地席地而坐,甚至半趴伏于地,以求得最順手舒適的作畫角度。
這日,接了一樁頗為復雜的案件繪圖。
需將一樁陳年舊案中涉及的幾關鍵地點、人關系,以圖示之法清晰呈現。
卷宗浩繁,線索錯綜復雜。
姜執一早就埋首其中。
為方便運筆,早已將雙袖用系帶利落挽起。
頭發也被信手一綰,只用一支畫筆固定在腦後。
偶有幾縷碎發垂落頰邊,也無心理會。
為了不污畫卷,去繡鞋,只著素白羅,跪坐于鋪開的宣紙前。
數張大幅宣紙在地上鋪開,時而蹙眉凝思,時而俯疾畫。
子微微前傾,一手輕撐于地,穩住形。
另一手執筆,腕懸半空,全神貫注地勾勒著紙上的微之。
筆尖流轉之,市井街巷的廓漸次浮現,人行蹤的標記也一一落定。
日悄移,從清晨的清冽直至午後的暖融,再到日暮時分的昏黃。
渾然未覺時間的流逝,始終沉浸在自己的筆墨世界里。
宋承川理完一日公務,信步穿過庭院,本徑直回府。
忽想起不日便是睿王蕭蘭章的壽辰,更是他的弱冠之禮。
蕭蘭章向來喜好書畫,贈他一幅佳作,倒是相宜。
既如此,大理寺中便有現的高手。
如此想著,他腳步一轉,朝畫師房行去。
將至門前,卻見那扇窗并未關嚴。
他緩步走近,無意間向一瞥。
再難移目。
夕西沉,金的余暉過窗格,將房人溫地籠罩其中。
姜執席地而坐,幾縷碎發垂落頰邊,隨著的呼吸輕輕。
線拂過的側臉,細膩的絨依稀可見,長睫低垂,神專注而寧靜。
整個人沐在暖靄中,宛若一幅心繪就的畫卷。
靜謐,專注,散發著一種近乎圣潔的的輝。
他腳步微頓,悄然立于窗外廊下,隔著一段距離靜靜凝視。
他看到不拘小節地席地而坐,看到那副全心投的模樣。
看到夕如何眷地描摹的廓,如何流連于微蹙的眉尖與抿起的。
看到握筆的纖細手指,和周毫無防備的沉靜。
這一刻,沒有恭謹疏離,沒有小心翼翼,沒有刻意保持的距離。
只有,和的畫。
純粹,專注。
宋承川只覺得自己的心臟,仿佛被什麼東西猛地攥,又驟然松開。
一種陌生而洶涌的熱流,毫無預兆地撞擊著他的腔,帶來一陣清晰而劇烈的悸。
他下意識地抬手,按捺住心口。
那里,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,炙熱地搏著。
怦!
怦!
一聲聲,敲擊著他的耳,震得他心神微漾。
二十余年來,他心如止水,冷眼觀世。
從未有任何人、任何事能讓他如此刻般失態。
仿佛一個未經世事的頭小子,猝不及防地被一道從未領略過的絕景攫住了全部心神。
驚愕,無措。
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到陌生的……。
什麼?
他自己也說不清。
只是目如同被釘住一般,無法從那個影上移開分毫。
他驚覺,自己引以為傲的冷靜自持,在面前,竟如此不堪一擊。
似乎只有,唯有。
從鐘靈山雪中的驚鴻一瞥,到宋府門前的倔強陳。
從大理寺公事公辦的疏離,到巷口狠厲果決的反擊。
從雪夜院中毫無防備的歡欣笑鬧,再到此刻夕下渾然忘我的專注沉靜。
的每一面都不同,每一面都讓他難以轉目。
一種從未有過的占有悄然滋生。
他突然就想將這抹芒納懷中,據為己有。
不讓任何人窺見。
恰在此時,一陣穿堂風襲來,灌虛掩的窗扉。
風勢頗急,瞬間將姜執鋪陳于地的數張大幅宣紙掀得紛紛揚揚。
“哎呀!”
姜執低呼一聲,猝不及防。
那些凝聚了一整日心的畫紙,如同驚的白蝶,在空中胡翻飛,飄搖墜。
心中一急,也顧不得其他,慌忙起去捉那些四飄散的紙張。
踮起腳,長手臂,試圖抓住一張又一張從眼前掠過的畫紙。
視野被紛飛的宣紙不斷遮擋、切割。
眼前盡是白茫茫晃的宣紙。
因此,毫未曾留意到,那扇原本虛掩的房門,已被來人無聲地推開。
就在這時,姜執腳下不慎被地上的一方沉重的硯臺絆了一下。
的瞬間失去平衡,驚呼聲卡在間,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倒。
倏然,一只沉穩有力的大掌,攬住了纖細的腰肢,穩穩地托住了前傾的形。
姜執驚魂未定,愕然抬眸。
紛揚飄落的雪白畫紙,如同慢放的蝶,在與他之間簌簌而下。
過那些不斷飄零的白隙,撞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。
墨的袍在飄飛的宣紙映襯下,更顯沉肅。
男人微俯形,一手扣在腰後,將半圈在懷中。
兩人的距離極近。
近得姜執能清晰到他掌心過料傳來的溫熱,以及他上那清冽的冷松香。
的後背,能清晰的知到他手掌的廓與炙熱的溫度。
飄落的畫紙拂過二人的肩頭、臉頰,帶來細微的意。
如同一場寂靜的雪。
男人深邃的目鎖著,眸底仿佛有暗流洶涌。
卻又被極強的自制力下,只余一片深沉的晦暗。
姜執的心臟驟然狂跳,下意識地想要掙他的扶持。
然而,攬在腰後的手臂卻并未立刻松開。
甚至幾不可察地收,力道不容抗拒。
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驚慌與無措,提醒道。
“......大人?”
宋承川扣在姜執腰後的手掌終于緩緩松開。
他直起。
神已恢復了一貫的平靜無波,仿佛方才那片刻的逾矩與失態從未發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