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鐘靈山,萬籟俱寂。
雲岫寺于山巔,孤寂清冷,唯有幾星燈火在風中搖曳,如同鬼眼。
一隊著飛魚服,腰佩繡春刀的悍人馬,護衛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,悄無聲息地抵達寺門外。
守衛寺門的并非尋常僧,而是同樣裝束冷峻的錦衛。
他們驗過來人令牌,沉默地打開寺門,放車隊。
馬車徑直行至寺院最深一僻靜獨立的禪院前,停下。
車簾掀開。
一名披暗黑大氅,風帽遮面的男子下了車。
早已候在院門口的錦衛指揮使駱炳城立刻上前,躬低語。
“臣駱炳城,參見陛下!”
黑男子微微頷首,抬手掀開風帽。
一張不怒自威的面容終于浮現。
正是當今圣上蕭鴻。
他并未多言,在駱炳城及一眾心腹錦衛的簇擁下,快步走禪院。
禪院部守衛更是森嚴。
五步一崗,十步一哨,皆是最銳的錦衛。
穿過幾重院落,來到最里間一間禪房外。
房門上掛著鐵鎖。
駱炳城親自上前,用鑰匙逐一打開鎖,推開房門,側讓開。
“陛下,請。”
蕭鴻邁步而。
禪房陳設極其簡單。
一床,一桌,一椅。
房間正中,設有一個簡單的佛龕,供奉著一尊小小的佛像。
佛龕前的團上,跪坐著一個著月白僧袍的影。
形清瘦,背脊卻得筆直。
昏黃的油燈下,一顆頭顱剃得干干凈凈。
在他周圍,還盤膝坐著四名,低聲誦著經文,敲打著木魚的和尚。
蕭鴻的進,并未讓誦經聲有毫停頓。
那跪坐的影,更是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蕭鴻也不催促,自顧自地走到那張唯一的椅子前,拂坐下,好整以暇地打量著那個清瘦的背影。
駱炳城在此刻一揮手。
那四名僧人立刻停下誦經,收起木魚,無聲無息地退出了禪房,并從外面輕輕帶上了房門。
禪房,一時靜謐無聲。
香爐里寥寥青煙升起,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氣息。
本該是極其平和的氛圍,但周遭涌的,確是一種無形的繃。
良久,蕭鴻才緩緩開口。
“這些時日,日夜聆聽佛法,晨鐘暮鼓,不知可曾讓你躁的心,沉淀下來幾分?”
團上的影依舊緩緩轉著佛珠,閉著眼,仿佛未曾聽聞一般。
蕭鴻也不惱,似乎早已習慣了他的沉默以對。
他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話家常。
“臘月二十四,是蘭章那孩子的生辰,也是他的弱冠之禮。朕思來想去,這加冠的贊者,由你來擔任,最為合適。”
他頓了頓,目落在對方潔的頭頂。
“你雖已皈依佛門,但終究脈相連。由你為他束發加冠,告于宗廟,再合適不過了。”
團上的人終于有了反應。
只聽得,他極輕極冷地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。
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不堪的笑話。
蕭鴻對于他的反應似乎毫不意外,語氣依舊平穩。
“朕知道,你已看出朕此舉的用意。朕也知道,你定不會同意。”
他盯著男人的清瘦背影,話鋒一轉。
“允姮那孩子,今年已有十八了吧?真是似箭,轉眼都是大姑娘了。一直養在深宮,總也不出嫁,也不是個事。”
“朕近來,倒是在為留意合適的駙馬人選。”
啪——!
那串被攥在手中的佛珠鏈子應聲崩斷。
檀木珠子噼里啪啦地迸濺開來,滾落一地。
團上的人猛地睜開雙眼。
他作極快。
右手手掌探出,直取蕭鴻咽。
“蕭鴻!你膽敢姮兒!”
然而,他快,有人比他更快。
一直默默侍立在蕭鴻後的錦衛指揮使駱炳城已飛上前。
他左手探出,以巧勁搭扣在男人襲來的手腕脈門之上。
男人反應亦是不落下風,左掌立時拍向駱炳城心窩。
但駱炳城為錦衛指揮使,武功極高。
他右臂一曲,輕易化解了襲來的手掌。更反手將手腕一擰。
駱炳城已用一招小擒拿的手法,將男人的右臂反扭至後,同時腳下一掃。
男人下盤襲,手臂被制,重心頓失。
他掙扎著,額角青筋暴起,卻抵不過駱炳城的力量。
膝蓋重重磕在地上。
男人被駱炳城按著一條胳膊,強行跪在了蕭鴻面前。
蕭鴻依舊安穩地坐在椅上,甚至連眉都未曾一下。
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張極度憤怒的臉。
看著這張,與他那位醉心書畫,早早退位的皇兄蕭硯,有著五六分相似的臉。
看著這位,他的親侄子。
珩孝帝,蕭允瑨。
“你的心,還是太躁了。”
“這佛門的清凈,還未能化去你心的戾氣。”
蕭允瑨跪在地上。
腔因為憤怒劇烈起伏,脖頸青浮現。
他仰起頭,死死盯著端坐在椅子上,正俯視著他的蕭鴻。
蕭鴻微微傾,眼眸深不見底,緩緩道。
“你如今是出家人,六清凈,那些紅塵俗事豈能再執著,徒增業障?"
"允姮是皇家公主,的婚事,關乎國,朕自然要為擇一良配,保一世榮華富貴。這是朕這個做叔父的責任。"
“至于你當贊者這件事,朕并非與你商量,朕只是來通知你。”
“臘月二十四,朕會派人接你回宮。”
“允姮的未來,取決于你當日的表現。”
“蕭允瑨,你好自為之。”
說完,蕭鴻不再多看那張臉一眼。
他徑直起,轉朝屋外走去。
駱炳城隨其後。
房門再次被打開,又再次被沉重地合攏,落鎖。
禪房,重歸死寂。
蕭允瑨依舊僵在原地。
蕭鴻要他親手為篡位者之子加冠,無非是想向天下人昭示他蕭允瑨心甘愿,將這皇位“禪讓”得名正言順。
而他,連拒絕的權力都沒有。
更可恨的是,蕭鴻竟敢用姮兒來威脅他!
那是他唯一的妹妹,唯一的脈至親!
他緩緩抬起抖的手,掌心到自己潔的頭頂。
“呵……呵呵呵呵……”
苦笑沙啞又低沉的從他咬的牙關中溢出,荒涼又自嘲。
他頹然地跌坐在地,雙目泛起駭人的紅。
良久,他維持著跌坐的姿勢,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雕。
唯獨那雙手漸漸合攏,手背青筋暴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