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聲音里帶著清醒與凝重。
“漠北天高地闊,人心也直來直往,快意恩仇或許無妨。可這里是京都,是天子腳下,一言一行都需慎之又慎。”
“而且,我們如今是什麼份?我父親陷囹圄,前途未卜。漠北又朝廷猜忌,不得待見。”
“我與青城皆是無浮萍,是最微末的存在,此刻的我們,再也經不起任何風浪了。”
看著青城,眼中流出真摯的擔憂與後怕。
“青城,你在我心里,從來都不是下人。而是與我一同長大,同姐妹的親人。”
“你若因一時意氣出了什麼閃失,你我……我如何是好?我又該如何向母親和舅舅代?”
青城聽到姜執口中的話,心頭猛地一酸。
再看到姜執微紅的眼眶,所有的辯解之意瞬間煙消雲散,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愧疚與自責。
猛地單膝跪地,抱拳垂首,聲音沉痛而堅定。
“姑娘,青城知錯了!是青城思慮不周,行事魯莽,險些為姑娘招致大禍!還請姑娘責罰!”
姜執連忙彎腰將扶起。
“傻青城,我怎麼會舍得罰你,我只是害怕失去你……”
柳萋萋見狀,雙手一邊挽住姜執的胳膊,另一邊挽起青城,笑道。
“好了好了,以後咱們都要多加小心!走,我知道前面有家糖水鋪子,做的杏仁酪最是香甜,我請客,給咱們青城姑娘驚!”
三人相視一笑,朝著那家糖水鋪走去。
夜深人靜,宋承川倚在大理寺書房的座椅上小憩。
他眉心蹙,額角滲出細的冷汗,顯然是陷了夢魘。
夢里,他又回到了那個抑的寧國公府書房。
八歲的他,背脊得筆直,跪在地上。
他面前,攤開著一份他剛做完的策論。
父親宋鶴卿負手立于案前,面鐵青,手中攥著一烏亮的紫檀木戒尺。
那戒尺,他再悉不過。
“這一!”
宋鶴卿將戒尺重重地點在策論某一行的批注之上。
“前朝鹽政改制之得失,論述流于表面,引證偏頗!如此顯而易見的疏,為何會錯?為何!”
年的宋承川抿,垂著眼睫,一聲不吭。
他知道辯解無用,只會引來更嚴厲的斥責。
“出手來!”
小承川緩緩出左手,掌心向上。
啪!
戒尺帶著風聲,狠狠在他細的掌心上。
掌心,一道紅痕瞬間腫起。
鉆心的疼痛讓他渾一,他卻死死咬住牙關,是將痛哼咽了回去。
“為何會錯!”
宋鶴卿再次質問,戒尺又一次揚起。
啪!
另一道紅痕疊加在舊傷之上,掌心迅速紅腫起來,火辣辣地疼。
“我平日是如何教你的?治學之道,首重嚴謹!一字一句,皆不可偏差!你這般馬虎大意,淺嘗輒止,日後步朝堂,又該當如何!”
啪!
又是一下。
“今日錯一字,他日便能錯萬言!仕途艱險,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!你這般懈怠,將來仕,豈不讓人笑我宋鶴卿教子無方!笑我寧國公府後繼無人!”
啪!
“不的東西!宋家子孫,豈容你有半分懈怠!”
宋鶴卿的怒斥聲在書房中回。
就在他幾乎要支撐不住時,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。
“夫君!住手!”
母親蕭瑜疾步沖了進來,看著小承川掌心滲出的痕,心疼的將兒子護在懷中。
“他才八歲!他已經比同齡的孩子不知聰慧努力多,你何必如此?一點錯,好好說便是,何至于用戒尺!”
宋鶴卿看著妻子護犢的模樣,中怒火更熾,猛地將戒尺擲于地上。
“是我在他嗎?是這世道在他!”
他指著小承川,聲音因氣憤而發。
“若無真才實學,僅憑他寧國公世子的份,即便將來了朝堂,誰又能真心敬他服他?在他背後指指點點,笑他是靠祖蔭,憑母族的紈绔子弟?碌碌無為的庸才?那才是真正的害了他!”
蕭瑜試圖反駁道:“難道……難道就非得仕?承襲爵位,做個逍遙閑散的富貴世子,平安順遂一生,難道不好嗎?”
“逍遙閑散?平安順遂?”
宋鶴卿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他目灼灼地視著妻子。
“就像我一樣嗎?”
“十八歲高中狀元,名京都!十九歲尚公主,為人人艷羨的駙馬,然後呢?”
“然後便只能收起所有抱負,所有理想,安安分分地待在這國公府里,做一個清閑的駙馬,一個空有爵位卻與實權仕途永絕的閑人!夫人,這就是你想要的,承川的未來嗎?”
蕭瑜的臉瞬間煞白。
是啊。
怎能忘了。
眼前這個憤怒的男人,曾是名京都的狀元郎。
他才華橫溢,有著滿懷的經世濟國的雄心壯志。
卻因為娶了這位公主,不得不遵循“駙馬不得干政”的祖制,親手斬斷了自己的前程。
所有的抱負,所有的理想,都了鏡花水月。
他只能日復一日地看著同窗好友在朝堂上施展才華。
自己卻只能守著“寧國公”這個尊貴卻空虛無用的頭銜。
將所有的希和不甘,都寄托在兒子上。
眼睜睜的看著宋鶴卿拽過小承川的手腕,不容分說地將他拖向書房角落,那間用來靜思反省的小黑屋里。
“進去!什麼時候將《鹽鐵論》通篇背,深刻理解其中利弊得失,什麼時候出來!”
“夫君!”
蕭瑜驚呼一聲,想要阻攔。
宋鶴卿卻恍若未聞,一把將小承川推了進去,反手重重合上了房門。
咔嚓。
是落鎖的聲音。
小承川踉蹌著跌坐在黑暗的角落里,掌心灼痛,背脊卻依舊直。
門外,傳來母親抑的低泣聲。
“都是我的錯……若不是娶了我……若不是我這公主的份……都怪我……”
黑暗中,小承川終于再也忍不住。
他將紅腫疼痛的手抱在前,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。
卻仍死死咬住,不讓自己發出一噎。
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包裹著他。
一切都得他不過氣。
宋承川猛地睜開雙眼,從噩夢中驚醒。
他的口劇烈起伏,額際冷汗涔涔。
他抬手,下意識地向自己的左掌。
掌心,并無任何傷痕。
但那年時深刻骨的灼痛和被鎖黑暗的窒息。
在此刻,隨著這個夢境,再次清晰地席卷而來。
他緩緩攥手掌,手背青筋暴出。
夜已深,他卻再無困意。
他披起,推開書房門,在大理寺庭院緩步而行。
臘月的深夜,冷風如刀,寒意徹骨。
可他卻恍若未覺,任由那寒意包裹周,與周遭沉沉的黑暗融為一。
等他回過神來時,竟已駐足于畫室門外。
畫室門窗閉。
然而,瑩瑩燭卻從窗紙間出,暈開暖黃的氤氳。
竟也沒睡?
這個念頭闖腦海,帶來一異樣緒。
自這個人闖他的生活,一切便開始偏離既有的軌道。
這種不控制地被吸引的覺,讓他心生抗拒。
他厭惡一切離掌控的事。
尤其是自己的緒。
宋承川眸轉沉,決然轉。
將這片擾人的影與其中的人,一并摒棄于後。
吱呀——
恰在此時,一聲輕響。
畫室的門被人從里面推開。
宋承川腳步一頓,下意識地回去。
只見姜執裹著一件略顯臃腫的素棉氅,懷中揣著暖手爐,肩背畫箱,正低著頭從門邁步而出。
似是畏寒得厲害,一邊走一邊攏起雙手,湊到邊呵著熱氣。
走了兩步,仿佛心有所,倏地抬起頭。
四目相對。
萬籟俱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