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執萬萬沒想到會在此刻此地見到他，整個人徹底呆怔在原地。
的眼眸微微圓睜，映著清冷的月，顯得明亮無比。
宋承川靜立原地。
他看著眼前這張寫滿驚詫的蒼白小臉，看著眼底那抹來不及掩飾的慌。
心底那方才被強行下的躁，竟又悄無聲息地探出頭來。
兩人就這樣隔著幾步的距離，默然對立于凜冽的寒夜之中。
一個著墨大氅，姿拔如松柏，周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。
一個裹著厚氅，捧著暖爐，掛著畫箱，態憨，像只誤雪地的小，無措而懵懂。
最終還是姜執先回過神來，慌忙垂首行禮。
“民參見大人。不知大人深夜在此，驚擾了大人，大人恕罪。”
宋承川的目在凍得微微發紅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，語氣平淡。
“是本信步閑逛至此，你不必張。”
他頓了頓，視線在上那件略顯臃腫的棉氅和肩背的畫箱上停留了一瞬，問道。
“夜深重，你裹得如此嚴實，還背著畫箱，意何往？”
姜執聞言，老實答道。
“回大人，民正準備去鐘靈山上采風。”
“現在？”
宋承川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，聲音里出明顯的不贊同。
“是。”
姜執微微垂首。
“給睿王殿下的賀禮畫，題材雖已選定，但在風水寫意，氣韻流轉上，民總覺得欠了些許靈，筆下山川似是而非，難以捕捉其神。故而想著趁夜上山，或許能于萬籟俱寂時，觀星月，靜聽風，尋得幾分自然真意。”
抬起眼，見宋承川面依舊沉凝，便又輕聲補充解釋道。
“大人有所不知，我們畫師尋訪靈，常常便是如此。心有所，便即刻，不拘時辰，不擇地點。只怕錯過了此刻心境，便再難捕捉那一瞬的靈。還大人……莫要見怪。”
宋承川沉默地看著。
看著被寒風吹得微微泛紅的臉頰。
看著眼中的執著微。
再想到自己方才那場冰冷抑的夢境。
以及此刻了無睡意，信步至此的心境。
一種莫名的沖，竟毫無預兆地口而出。
“本同去。”
話一出口，不僅姜執愣住了，連宋承川自己都微微一怔。
他顯然也沒料到會說出這句話。
他下意識地抬手，略顯不自然地了鼻梁。
隨即迅速斂起那瞬間的異樣，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然。
“本為大理寺卿，自有職責確保麾下屬員安危。更何況，為睿王制備賀禮是本私事，若因此等私務，令你孤一人深夜涉險，若遭遇不測，便是本的失職。”
他繼續補充道。
“京都近來并不太平，鐘靈山雖非荒山野嶺，但夜深人靜，難免有宵小之徒出沒。你一人前往，不妥。”
“本隨行，是為公干，亦是本分。你不必推拒。”
姜執徹底懵了。
張了張，看著眼前這位一副公事公辦模樣的大理寺卿。
只覺得他口中這話聽起來句句在理，可細想之下又著難以言喻的古怪。
讓頂頭上司，堂堂大理寺卿，陪著一個小畫師半夜爬山采風？
這……
這于于理，都太過荒唐！
“大人，這萬萬不可，此等小事，豈敢勞煩大人親自……”
試圖婉拒。
“走吧。”
宋承川卻已不容分說地打斷了。
他率先轉，朝著大理寺側門的方向行去。
沒有給任何反駁的余地。
姜執僵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肩上的畫箱，心緒翻涌。
此番夜上鐘靈山，采風寫真固然是其一。
但更深的意圖，是想借這夜深人靜之際，悄然接近山腰的雲岫寺。
看看能否窺見一守衛的虛實，抑或是，有沒有機緣，遙遙見寺中那人的影一面。
宋承川的突然出現，徹底打了原有的計劃。
然而，一個念頭隨即涌上。
宋承川乃大理寺卿，更是當今圣上的親外甥，份尊貴，權勢煊赫。
若有他同行，豈不是反倒不易引人疑心？
即便被守衛察覺，有他在側，一切舉亦可解釋為陪同上公務。
遠比孤一人、夜半徘徊要來得自然穩妥。
只是……
與他同行，亦意味著言行舉止皆在他目之下，每一步都需格外謹慎。
寒風吹過廊下，卷起氅一角。
姜執抬眼向那道已漸行遠的墨背影，片刻躊躇後，輕輕吸了口氣，舉步跟了上去。
“那……便有勞大人了。”
深夜的鐘靈山，萬籟俱寂。
月被枝椏切得破碎，灑下斑駁的影。
宋承川默不作聲地走在前方。
他的步伐并不快，似乎有意遷就著後之人的速度。
姜執跟在他後，保持著幾步的距離。
兩人一前一後，踏著積雪前行。
“大人，您其實不必如此辛苦陪民上來。民常獨自采風，懂得如何照看自己。”
走在前方的宋承川腳步未停，只淡淡道。
“職責所在，你不必到為難。”
姜執抿了抿，埋頭繼續跟著他。
沉默地行了一段路。
前方出現一塊較為平坦開闊的巨石，視野極佳，恰好可以俯瞰大半個沉睡中的京都城。
“大人，就在此吧。”
姜執在後道。
宋承川停下腳步。
看著姜執將畫箱小心放下，取出筆墨紙硯。
他轉過，負手立于一塊巨巖之畔。
極目遠眺。
夜中的山巒起伏，廓模糊而深邃，與天際繁星相接。
山腳下京都城的萬家燈火，在薄霧中明明滅滅。
一前所未有的寧靜，悄然包裹了他。
多年了？
自懂事起，他便被父親嚴苛教導。
終日埋首于經史子集策論律法之中，不敢有毫懈怠。
仕後，更是案牘勞形。
周旋于朝堂詭譎風雲與大理寺錯綜復雜的案件之間。
他的世界，仿佛永遠被無形的框架所束縛。
充斥著責任，律條，算計與冷的行事準則。
像今夜這般，僅僅是站立于此。
什麼也不做，什麼也不想。
純粹地天地之浩渺，夜之靜謐。
于他而言，竟是陌生而奢侈的驗。
他微微闔眼，深吸了一口凜冽清寒的空氣。
那冰冷卻純凈的氣息滌臆，竟到一種久違的松弛。
而一旁的姜執，卻全然無心欣賞這月夜山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