跪坐在鋪開的畫氈上,面前架著畫板。
紙筆俱備,心思卻早已飛到了不遠的雲岫寺。
方才,留意著山路走向,雲岫寺在半山腰的東側。
若徑直往那去,未免太過刻意。
眼前這位大理寺卿,在旁人眼中是出了名的冷面無,鐵面無私,從不為任何人網開一面。
若想接近那地而不引他生疑,或許……唯有先設法,化他一二?
悄悄抬眼,看向前方駐足于巨巖邊遠眺的背影。
月勾勒出他側臉的廓,鼻梁高,下頜線條冷。
此刻靜立其中,仿佛上那慣有的凌厲迫也被夜化了幾分。
竟出一種孤寂的沉靜。
或許,可以試著為他畫一幅小像?
姜執心念微。
執起畫筆,蘸墨,斂息靜氣,開始在宣紙上細細勾勒。
下筆極快,筆尖沙沙作響,卻又帶著一種沉穩的韻律。
不過一刻鐘的功夫,一幅人小像已躍然紙上。
畫中的宋承川,依舊是那副負手遠眺的姿態,形拔,氣質清冷。
但或許是因為作畫者心境使然。
筆下的他,眉宇間了幾分平日里的鋒銳與淡漠。
多了一沉浸于自然時的舒緩與平和。
連那總是抿的角,都似乎和了些許。
整幅畫神韻極似,卻比真人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人味。
姜執放下筆,對著畫像微微歪頭端詳。
筆桿無意識地輕輕抵在上,思索著該如何開口。
就在這時,宋承川從遠的夜景中收回目,回過來。
一眼便看見姜執正對著畫板上的畫像出神。
微蹙的眉尖,輕抵著嫣紅瓣的筆桿……
宋承川的結幾不可察地滾了一下。
就在這時,姜執抬起頭。
看見宋承川已然看向自己,連忙放下筆,有些慌地站起。
“……大人。”
遲疑了一下。
但還是雙手捧起畫紙,遞到他面前。
“民見大人靜賞夜景,風姿……卓然,一時技,便冒昧繪了此像。筆法陋,未能盡顯大人神韻之萬一,還大人勿怪。”
宋承川目落在畫上。
當看清畫中之人時,他眸中掠過一明顯的訝異。
竟畫得是他。
且畫得極好。
不止是形似,更是捕捉到了連他方才片刻松弛的神態。
這人觀察之敏銳,筆力之傳神,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期。
更讓他心頭微的是,畫中的自己,看上去……
竟不那麼冷冰冰。
反而多了一和。
他抬眸,深深看了姜執一眼。
是否……
在的眼里,自己便是這般和印象?
姜執被他看得心頭一。
面對這個冷面閻羅,總覺得自己的心思仿佛無所遁形。
垂下眼簾,放棄道。
“筆法陋,若大人不喜,民即刻銷毀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
宋承川開口,他出手,接過了那幅畫。
靜看了片刻,他將畫輕輕卷起,握在掌心。
“畫得很好,多謝。”
姜執聽到宋承川的回應,心頭猛地一跳,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這位冷面閻羅,竟會如此直白地表達滿意?
連忙趁熱打鐵。
“大人不嫌棄,是民的榮幸。”
“民觀此山夜,意境雖好,但若能為睿王殿下的賀禮再添一份超然出塵之氣,或許更為相宜。”
“聽聞更高的視野更為開闊,尤其……若能遠眺雲岫寺之廓,取其靜穆莊嚴之形,融畫中,或能更顯殿下弱冠之禮的鄭重與祥瑞。”
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。
“只是,民前幾日偶然聽人提起,似乎雲岫寺方向近來常有兵士駐守巡視,也不知是為何故。民獨自前往,心中實在有些忐忑。”
抬起眼眸,目盈盈地向宋承川。
“不知……大人可否允準民前往?有大人的準許,民便安心了。”
宋承川聞言,著畫紙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他抬眸,目再次投向姜執。
雲岫寺……
又是雲岫寺。
他記得,他第一次見時,便在雲岫寺外,給香客的傘上作畫。
如今,夜深時分,還要去雲岫寺方向。
是真心采風,還是借采風之名,意圖靠近?
為大理寺卿的直覺瞬間敏銳起來。
他沉默了片刻,終于開口,語氣冷沉。
“更高風寒重,山路險峻,夜間行走更為不便。為采風而涉險,實非明智之舉。”
他目掃過緩緩垂下的眼眸,繼續道。
“至于雲岫寺,乃清修靜地,向來不喜外人打擾。近來確有兵士例行巡山,是為護衛佛門清凈,以防閑雜人等驚擾修行。你我此時前往,恐多有不便,易生誤會。”
他的理由冠冕堂皇,天無。
將一切潛在的風險與拒絕都推給了客觀環境和寺廟規矩,毫不提其下藏的波濤洶涌。
最後,他下了結論,徹底斷絕了的念想。
“睿王賀禮,重在心意與技藝,而非拘泥于特定形制。你既有方才那般筆力,意境早已蘊于中,不必執著于險遠之地,便在此,足矣。”
姜執的心,隨著他的話語,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面上卻不敢顯分毫,出一恍然,微微躬。
“大人思慮周詳,是民欠考慮了。多謝大人提點。”
果然……
白搭了一番小心翼翼的經營和一幅心繪制的畫作。
這位大理寺卿的心思深如寒潭,警惕極高,本不是輕易能夠搖或麻痹的。
冷面閻羅,名不虛傳。
宋承川不再多言,淡淡道。
“夜已深,今夜到此為止,收拾東西,下山。”
“是。”
姜執低聲應道,不再有多余的言辭,默默地開始收拾散落的畫。
下山的路,兩人一前一後,默然無聲。
行至山腳,一輛馬車靜候在路旁。
莫決肅立在車轅旁。
見二人下來,他無聲地躬行禮,隨後放下腳踏。
宋承川率先登上馬車,掀簾而。
姜執遲疑一瞬,也抱著畫箱跟了上去。
車廂空間十分寬敞,陳設簡潔,鋪著墊,燃著一方暖爐,驅散了些許寒意。
兩人分坐兩側,中間隔著一段恰到好的距離。
“先送姜畫師回府。”宋承川平淡道。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