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緩緩駛。
車廂一時無人說話。
片刻後,宋承川的目落在對面。
姜執似乎有些疲憊。
微微側頭靠著車壁,眼簾低垂。
的臉頰被山風吹得微紅,鼻尖也凍得有些發紅。
的畫箱仍被抱在膝上,手指纖細,指尖泛著淡淡的。
看著這副安靜又帶著幾分伶仃的模樣,宋承川的心頭掠過一異樣緒。
他方才拒絕前往雲岫寺的請求,雖是出于職責與警惕。
公事公辦,并無錯。
可畢竟剛剛贈予他一幅頗為用心的畫像。
況且,言辭懇切,只是為了尋求繪畫靈。
自己那般冷直接的拒絕,是否……
過于不近人?
沉默持續了片刻。
宋承川終是率先開口。
“睿王的賀禮,你只需尋常心對待即可,不必過于苛求完,更無需為此深夜冒險登山。”
姜執從自己的思緒中被驚醒,抬起眼眸看向他。
的目有些朦朧,像是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。
反應慢了半拍,道。
“大人吩咐的事,民自當盡力而為。只是睿王殿下份尊貴,及冠之禮又非同小可,若賀禮太過尋常,只怕會讓大人在諸多貴重賀禮中,拂了臉面。”
宋承川聞言,眼底閃過一極淡的波。
他倒是沒想到,原來存的這樣的心思。
深夜冒險采風作畫,心中顧慮的,竟然是他的臉面。
“本的面,還不需靠一份賀禮來維系。”
他淡淡道,語氣卻緩了下來。
“睿王知我,一份合乎規制,重在心意的賀禮足矣。你不必有太大力。”
姜執微微一怔,似乎沒料到他會說出這番近乎寬的話。
看向宋承川,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是,民明白了。多謝大人恤。”
車廂的氣氛,因這簡短的對話,似乎悄然緩和了幾分。
兩人不再談。
姜執重新垂下眼簾,宋承川也不再言語。
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駛著,車廂暖意融融。
長時間的繃,登山采風的疲憊,以及這搖搖晃晃的節奏,如同溫的催眠曲。
姜執原本只是閉目養神,試圖驅散一些倦意。
然而,沉重的眼皮卻不控制地緩緩合攏。
的頭微微歪向一側,靠著車壁,呼吸逐漸變得均勻而綿長。
睡得深沉之際,抱著畫箱的手指漸漸松懈,那畫箱從膝頭一寸寸落。
就在這時,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掌倏然出。
在畫箱即將墜地的瞬間,悄無聲息地將其穩穩托住。
作輕巧,沒有一聲響。
宋承川單手接住畫箱,目卻未曾離開對面已然睡的人。
因這突如其來的作,他的形不可避免地向前傾側,拉近了與的距離。
近得他能清晰地看到的睫投下的淡淡影。
近得他能嗅到發間極淡的,混合著墨香與一種說不清的清甜氣息。
他的掌心托著那只畫箱,指尖無意識地收。
忽然,馬車輕輕顛簸了一下。
姜執的腦袋順著車壁的弧度微微下,眼看就要撞到框棱。
宋承川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另一只空著的手,墊在了的側額與棱角之間。
人的額頭溫地抵在他的手背上。
沒醒。
宋承川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手背上那細膩溫的,像是一簇微弱的火苗,燙得他指尖微微蜷。
他就這樣僵持著。
一手穩托畫箱,一手護著的額角。
二人的距離更近了些,呼吸織,氤氳在這方狹小的空間里。
他忽然想起經常困擾他的夢魘。
那個關于父親與戒尺的夢,那個冰冷、幽暗的小黑屋。
而此刻,這份突如其來的靜謐與靠近。
竟將他自夢魘後,那種盤踞不散的心悸與煩躁,一點點平了。
潤無聲。
怦。
怦怦。
萬籟俱寂的街頭,溫暖如春的車廂。
他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姜執是被一陣清脆的鳥鳴和晨喚醒的。
眼皮了幾下,緩緩睜開。
映眼簾的是馬車壁,角落里炭盆已經燃燼。
眨了眨眼,意識有片刻的迷茫。
這是……哪里?
昨夜的記憶緩緩回涌。
深夜的鐘靈山,采風作畫,被拒絕請求,以及坐上了宋承川的馬車。
猛地一驚,徹底清醒過來。
自己……竟然還在宋承川的馬車上!
慌忙坐起。
這才發現自己竟整個人側臥在了寬大的座椅上,上嚴嚴實實地蓋著自己那件厚實的棉氅。
的目下意識地掃向對面。
心臟驟然一跳。
只見宋承川正端坐在對面的座椅上,雙臂環抱于前,眼眸微闔,似乎正在閉目養神。
他依舊穿著昨夜那墨常服,面容在晨中顯得有些疲憊,下頜線條卻依舊冷分明。
他……他竟然就這樣在這里坐了一夜?
就在姜執震驚失措之際,宋承川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深邃的眸子對上驚慌的視線,平靜無波。
“醒了?”
他的聲音帶著一熬夜後的低沉沙啞。
姜執手忙腳地掀開棉氅坐直,語無倫次道。
“大……大人……民……民怎會……睡著了?”
猛地想到什麼,臉唰地一下變得蒼白。
“青城和周伯他們一定急壞了!我一夜未歸……”
心急如焚,猛地手掀開了旁的車簾。
晨瞬間涌車廂,有些刺眼。
然而,映眼簾的景象卻讓再次愣住。
馬車就穩穩當當地停在悉的姜家小院門口。
院門敞開著。
院,青城正和周伯一起,將早飯小菜端到院中的石桌上。
青城抬起頭,朝馬車這邊來,恰好看見了自家姑娘的臉。
放下手中的碗碟,快步迎了上來。
“姑娘,您醒啦?”
青城聲音輕快。
“宋大人昨夜送您回來時,說您勞累了一天,在車上睡著了,讓我們不必打擾,任由您安睡到自然醒便好。”
姜執徹底懵了。
僵地回過頭,看向車廂神淡然的宋承川,聲音里充滿了惶恐。
“大人……您就這樣讓馬車在門口停了一夜?這……這太麻煩您了!怎能您陪著我……這如何使得!”
又急忙轉向窗外的青城。
“青城,你也是的!大人日理萬機,同樣勞累了一天,合該讓大人回府休息才是!怎能任由我睡著……”
青城張了張,正想說話時,宋承川的聲音從車傳來。
“是本讓他們不必打擾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