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陶靈聿坐在工位上繼續翻閱材料目錄。
研究室去年的全部調研報告、專報、講話稿，按專題分類，按時間排序，麻麻列了好幾頁。
看得很慢，一邊看一邊在筆記本上記。
哪些領域是調研重點，哪些板塊存在數據缺口，哪幾份報告的議題能串聯完整的政策邏輯。
筆尖忽然頓住。
《關于核心區老城保護與城市更新協調推進的調研報告》。
文末附著批示意見，系統里顯示的是規范文字，不是掃描件，但認得他的語氣。
請研究室就第三部分帽兒胡同片區的保護標準問題，補充實地調研數據，一周報我。
帽兒胡同。
把這句批示來回看了兩遍。
批示日期，在翻墻事件之前三天。
原來他早就注意到了。
那片老墻基的保護標準確實有模糊地帶，施工方想鉆空子的事，他恐怕比更早預料到了。
只是他解決問題的方式，是走正式公文流程，批轉職能部門調研落實。
而選了最莽撞的野路子，差點給自己的人生履歷潑上一筆墨。
陶靈聿垂眸，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小字：帽兒胡同調研補充路徑，文保檔案比對、現場磚樣實測、施工方案復核。
寫完盯著看了幾秒，抬手把這頁紙折了個淺角。
三點剛過，蘇靜言從辦公室出來，把一份文件放在孫磊桌角：
“送去綜合，數據科要核對最新的統計口徑。”
孫磊剛要起，蘇靜言的目轉向陶靈聿：
“小陶跑一趟，正好悉下各室位置。孫磊你把手上的棚戶區改造調研初稿收尾。”
陶靈聿應聲起，接過文件出了辦公室。
五層走廊很長，鋪著灰地毯，午後的從盡頭的窗戶斜切進來，在地面投下細長的影。
綜合在走廊東頭，送完文件往回走，路過茶水間時腳步不自覺放慢。
走廊最西端立著一道磨砂玻璃門，刷專屬工作卡才能進，門後是通往高層領導辦公區的專用樓梯。
他的辦公室就在上面，隔著一層樓板，隔著暫時沒有權限踏的空間。
只出神了兩秒，就收回目，腳步不停往回走。
剛轉過拐角，迎面傳來幾聲沉穩的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，是兩三個人的皮鞋落在地毯上，節奏規整，帶著慣有的從容氣場。
陶靈聿抬頭，撞進一道悉的目里。
趙穆清走在前面，陳橋跟在側後方半步，手里捧著兩個文件夾。另一位中年干部并排走在另一側，正低聲說著什麼。
白襯衫領口系得嚴整，西線條筆，走廊逆從側面打在他臉上，眉骨的影落下來，神辨不清。
陶靈聿面一喜：“穆……”
第一個音節已經到了邊，輕得只剩半口氣。
看見他，像被按下了某個只屬于自己的開關。
被他罰了檢討之後，母親第二天就把足在家，連著兩周沒讓出門。
兩家就隔著一片草坪，夜里聽見他的車拐進院區，卻見不著人。積了好多天的緒，在看見他的一瞬間全涌了上來。
可下一秒，的視線掃過他後的陳橋、陌生的中年干部，還有這條隨時可能有人經過的機關走廊。
生生把那個已經到了邊的稱呼收了回來。
“趙*長好。”
聲音穩住了。只是那半秒鐘的停頓，像一道極細極細的裂紋，藏在平靜的表面底下。
趙穆清沉肅的目落在臉上，公事公辦的一眼，和看任何一個工作人員沒有區別。
然後微微頷首，算是回應，轉頭繼續跟側的人說著調研安排，腳步沒停。
肩而過的瞬間，風里掠過一陣淡淡的松木氣息，和記憶里的一模一樣。
“新同事？”聽見他問陳橋。
陳橋的回答更輕，沒聽全，只捕捉到“研究室”和“今天報到”幾個字。
趙穆清“嗯”了一聲，再沒別的話。
腳步聲漸遠。
陶靈聿站直，才發現懷里的文件被指尖出了一道淺褶。
用掌心仔細平，才繼續往辦公室走。
他新同事……
本該如此的。
他是大領導，是新人，在這個場合，公事公辦才是最穩妥的距離。
但不知道，後幾步外的拐角，趙穆清腳步微頓，側頭往走廊方向回看了一眼。
陳橋正在匯報次日的行程，話沒停，但腳步配合地慢了半拍，安靜地等著。
小姑娘的背影得筆直，馬尾垂在肩後，早已不是當年在他書桌底下、讓他打掩護的小孩兒了。
趙穆清收回目，繼續往前走。
陳橋的匯報聲重新接上，語調平穩，像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……
傍晚六點半，孫磊收拾好工位準備下班，問陶靈聿要不要一起走。
說再待幾分鐘，等孫磊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，辦公室里只剩一個人。
直到把最後一頁材料目錄掃完，才合上筆記本，從包里出手機。
點開微信，置頂的對話框還停留在那個深夜。
發了整整六千字的檢討文檔。
往下翻幾條，是賭氣發的兩句碎碎念，他一條都沒回。
指尖在屏幕上懸了半天，敲了刪，刪了敲，最後發出去一句：
【報到第一天，一切順利。】
發送。
盯著對話框頓了兩秒，又補了一句：【帽兒胡同的調研，我以後會走正規程序，不給你惹麻煩。】
發完立刻鎖屏，把手機塞回口袋，拎起包關燈鎖門。
同一時間，六層領導辦公室的燈亮著。
趙穆清坐在大班臺後面批文件，桌角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。
他余掃到彈窗，筆尖頓住。
拿起手機，把兩條消息逐字看完，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幾秒，放下手機繼續落筆。
過了半分鐘，他再次拿起手機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後按滅屏幕，反手扣在了桌面上。
門外傳來輕叩聲，陳橋推門進來，手里拿著一份待簽的機要文件。
他的目飛快掠過桌角倒扣的手機，腳步沒停，上前把文件平整地鋪在趙穆清面前。
趙穆清快速瀏覽完，簽下名字。
“陳橋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你跟研究室王主任打個招呼，這批新人的崗前培訓，把老城保護專題的調研資料補充進去，重點是帽兒胡同片區的基礎檔案。”
陳橋接過文件，應聲：“好的，馬上落實。”
走廊里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。
加資料，重點帽兒胡同。
……
陶靈聿走出市府大樓，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，熱浪撲面而來，吹在臉上卻不覺得悶。
在心里默默盤算著回家的路線，這個點應該怎麼避開晚高峰。
剛走下兩級臺階，一輛黑轎車無聲地到樓前。
車牌是京A的特殊號段，擋風玻璃後面坐著一個悉的側影。
車門打開，一位穿藏青襯的中年男人下了車，腰板直，站姿還帶著當年在部隊的習慣。
“何叔？”陶靈聿愣了一下，“您怎麼來了？”
“老首長下午特意吩咐的。”老何語氣恭謹，拉開後車門，“說你第一天正式上班，讓接你回府右街吃晚飯。”
陶靈聿眉尖輕輕一蹙。
老何是爺爺的警衛員，跟了快三十年，幾乎寸步不離。平時府右街的事，都是王書通知家里，再讓小車班派車。
今天卻是老何親自從車上下來。
這陣勢，比一輛車更重。
心里飛快轉了個圈，莫不是帽兒胡同那點事，輾轉傳到老爺子耳朵里了？
“何叔，”彎腰坐進後座，試探著問，“爺爺有沒有說為什麼我過去？”
老何發車子，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，笑著搖頭：
“老首長沒細說，就說你第一天上班，想聽聽況。”
陶靈聿靠著椅背，沒再說話。
聽聽況。
這話信一半，也疑一半。
爺爺想聽上班的況，直接打個電話就行，何必專程派車？
除非，想問的本不是工作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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