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右街的夜總比別沉得早。
兩側灰墻大院浸在暮里,路燈隔得遠,昏黃暈被濃的國槐枝葉剪碎,落不到墻下。
偶爾有崗哨的影從燈影里一晃,轉瞬又沒進濃蔭里,連腳步聲都輕得聽不見。
車在朱漆大門前停穩,陶靈聿推門下來,剛進垂花門,就聞見滿院茉莉香混著白日未散的余溫撲過來。
穿過月門,遠遠就看見正廳的燈亮著,紗窗上映著兩個人影,一個端坐主位,一個側坐著,上微傾,像是在低聲回話。
陶靈聿踏上臺階的腳步稍頓。
兩個人影,一個自然是爺爺,另一個……
“進去吧,老首長等著呢。”老何跟在後輕聲提醒。
“嗯”了一聲,推門進去。
八仙桌上已經布好了菜,三副碗筷擺得齊整。
陶老爺子坐在帽椅上,手里著份參,老花鏡到鼻尖,面前茶案上三只白瓷杯,茶湯還冒著熱氣。
下手位坐著個男人,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,領帶松了半扣,正端著茶杯抿茶。
聽見靜轉過頭,五和陶靈聿有三分相似,只是眉骨更,下頜線更,笑起來眼角帶著點應酬磨出來的淺紋。
“喲,咱們家的小干部來了。”陶向北放下茶杯,上下打量了一眼,“第一天上班就加班?比我還忙。”
“哥?”陶靈聿愣了下,目轉向爺爺,“你怎麼也回來了?”
“我他回來的。”陶老爺子摘下老花鏡,把參放到一邊,“你第一天上班,你哥回來一起吃頓飯,坐吧。”
陶靈聿在陶向北對面坐下,指尖悄悄挲了下,目在爺爺和堂哥之間快速掃了一個來回。
不對。
陶向北平時回府右街,恨不得趿拖鞋,其名曰“在外端了一天,回家還不讓松松骨頭”。
可今天他襯衫袖口扣得嚴合,領帶雖松了卻沒摘,連皮鞋都沒換。
這架勢,哪里是回家吃飯,分明是來聽訓的。
再看桌上,大伯大伯母都沒來,就祖孫三個。這陣仗,說是接風,不如說是過堂。
保姆端上最後一個湯,都是家常口味,吃的糖醋小排擺在離最近的位置。
老爺子拿起筷子,沒說場面話,夾了口青菜,兩人便也跟著了筷。
飯桌上靜得很,只聽見瓷勺碗沿的輕響。
陶靈聿低頭飯,眼觀鼻鼻觀心,腦子里飛快地盤算。
爺爺把堂哥回來,肯定不是為了慶祝職,陶向北管的是央企那一攤,和的研究室八竿子打不著。
正想著,老爺子手里的筷子輕擱在了瓷筷托上。
“咔”的一聲輕響,在安靜的堂屋里格外清晰。
陶向北端著碗的手明顯頓了一下。
“向北。”老爺子端起茶杯,拇指慢慢挲著杯口,沒看他,“你最近在外面風的?”
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陶向北臉上掛著笑,眼神卻了。他放下碗,拿起餐巾按了按角,語氣盡量松快:
“爺爺,您這話從何說起。”
“從何說起?”老爺子抬眼掃他一眼,“你上個月在昆侖飯店那頓飯,跟誰吃的,不用我幫你想吧。”
昆侖飯店。
陶靈聿的筷子頓了一下。
知道這個地方,大使館區附近的老牌涉外酒店,私極好,圈子里有些人專門選在那里會面,不是為了吃飯,是為了不被人看見。
陶向北沉默兩秒,再開口時,聲音有些底氣不足:
“就是幾個朋友聚聚,沒什麼特別的。”
“朋友?”老爺子哼了一聲,杯底往桌上一落,不輕不重,卻震得茶湯晃了晃。
“你朋友的本事不小。上個月是演員,這個月是網紅,下個月呢?你打算把哪個圈子的人都齊了?”
堂屋里瞬間靜了。
保姆早退到廚房去了,連院子里的蟲鳴都像是放輕了聲音。
陶靈聿低頭夾了一塊小排,假裝專心啃骨頭,余卻一直在觀察堂哥的反應。
陶向北的笑容終于掛不住了。
他放下餐巾,聲音低了半分:“爺爺,您這是從哪兒聽來的?我真就是正常社,沒有……”
“正常社需要訂最里面的包間?”老爺子打斷他,“正常社需要在停車場分開走?你當別人都是瞎子?”
陶靈聿繼續啃排骨,心里卻在飛快地轉。
爺爺知道這麼多細節,包間的位置、停車場分開走的路線,這不是“聽說”的級別,是有人專門匯報的。
老人家雖退了多年,老部下、舊關系遍布各個系統,想知道點什麼,比查自己家屜還容易。
“我不干涉你朋友。”老爺子語氣緩了緩,分量卻更重了。
“你坐在這個位置上,你的名字前面,先姓陶,再是你自己。你多喝一杯酒,隔天就能傳你夜夜笙歌;你跟異吃一頓飯,轉頭就能編出三個版本。你自己不檢點,別人就敢往你上潑臟水,往陶家臉上潑臟水。”
這話比罵一頓還狠。
不是罵他私生活,是罵他德不配位,擔不起上的職責,也擔不起陶家的名頭。
陶向北低著頭,徹底沒話了。
“我跟你說過多次,外面的事要謹慎,私生活要檢點。你爸管不了你,那就我來管。”
老爺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話鋒忽然一轉:“你看看淘淘。”
陶靈聿心里咯噔一下,乖乖放下筷子,坐直子。
就知道會拐到上。
“淘淘比你小一,怎麼沒給我惹這種丟人事?”
這話聽起來是夸獎,但陶靈聿卻聽出了另一種意思。
先揚後抑。
果然,下一句很快就接上了。
“當然,惹的事也不。”
陶靈聿一不敢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“淘淘,”老爺子轉向,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些,“你有什麼想跟爺爺說的嗎?”
陶靈聿抬起頭,對上爺爺的目。
那雙眼睛不怒自威,又帶著一種老政治家特有的審視,不直接點破,等著你自己代。
後背直,沒有猶豫太久。
“帽兒胡同那件事……您知道了?”
老爺子哼了一聲,沒接話,等于默認。
“我當時看到施工隊的腳手架搭起來了,怕臨清貢磚的原始理被膩子蓋掉。那工藝現在已經沒人會做了,一急,就翻進去了……”
“我沒問你磚的事。”老爺子打斷,目沉沉,“我問的是你翻了墻,然後呢?”
陶靈聿語塞。
然後報了趙穆清的名字。
老爺子似乎本不需要回答,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:
“你從小到大闖過多禍?自己數得過來嗎?哪一次,不是穆清替你兜著底?”
話至此,看的眼神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以前你小,他是世家的哥哥,幫你兜著是分。現在你二十歲了,是公職人員,還要次次靠他給你屁?”
堂屋的老座鐘當當敲了幾下,沉悶的聲響在寂靜里開。
陶向北坐在旁邊,安安靜靜當背景板,指尖無意識地挲著杯沿,一副“我就知道我是陪綁的”表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陶靈聿低著頭,耳尖微微發燙。
一半是愧,一半是,藏了那麼多年的小心思,被爺爺輕飄飄一句話,就掀了個邊角。
攥了攥手指,認認真真抬頭:
“爺爺,我記住了。以後不會再給他添麻煩,也不會給陶家丟臉。”
老爺子盯著看了兩秒,像是在掂量這話的分量。
末了,他拿起筷子,語氣重新落回平常:“記住就好,吃飯吧,菜都涼了。”
後半程氣氛松了些。
老爺子問了研究室的工作容,問了對以後工作方向的想法。
陶靈聿一一回答,語氣平靜,措辭謹慎,像是在做一場非正式的工作匯報。
陶向北偶爾兩句玩笑,想把氣氛攪活些,可剛起個頭就被老爺子一個眼神回去,只好悻悻作罷。
吃完飯,老爺子擺擺手讓他們走,說自己要去書房看新聞重播。
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正廳,院子里月鋪了一地,茉莉香浸在夜里,比來時更濃。
剛出垂花門,陶向北就長長吁了口氣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“陶靈聿同志,”他側頭看,語氣半是無奈半是控訴,“你知道我為了你這頓訓話,推了多大的局嗎?”
“哥,”陶靈聿一臉無辜,“是爺爺你回來的,怎麼能賴我。”
“不賴你賴誰?”陶向北手點了點的額頭,“罵我私生活不檢點是幌子,敲你行事莽撞、總麻煩穆清才是正題。我就是那只挨刀的,你是旁邊看熱鬧的猴。”
陶靈聿抿了抿,把笑意下去:“哥,你真有文化。”
“貧。”陶向北收了玩笑語氣,聲音放低了些。
“爺爺說得沒錯。以前你是陶家小姑娘,闖點禍不算事,現在你進了市府,在他眼皮子底下工作,一舉一都有人看著,真出點什麼事,丟的不只是你的人,還有他的臉面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句:“穆清那人,看著溫和,實則最講原則,你別總給他出難題。”
陶靈聿沉默一瞬。
晚風卷著花香吹過來,著巷口昏黃的路燈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知道。
正是因為知道他講原則、重分寸,才更想快點長大,快點站穩腳跟。
不是站在他後等著兜底,而是能站在他邊,跟他看同一片風景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