兄妹倆肩并肩往車旁走著,陶靈聿的腳步卻忽然慢了下來。
隔壁趙家院門口停著兩輛車。
前頭那輛紅旗,車牌是趙穆清的私人車號;後頭跟著輛黑奧迪,車牌眼生,車型偏家用,停在側門的位置,不像是公務往來。
他回父母家了,還帶了客人。
“看什麼呢?”陶向北順著的視線看過去,立刻明白。
“淘淘!”他的語氣帶上了警告。
“哥,你等我兩分鐘。”
陶靈聿已經走到墻邊的老柿樹下,仰頭打量著枝杈的高度。
這棵樹長在兩院界的墻外,算不得誰家的,樹干得很,最低那橫枝踮腳就能夠到,坐上去剛好能越過趙家院墻,看見正廳前的院子。
從小爬到大,閉著眼都能找著落腳的樹瘤。
“陶靈聿!”陶向北低聲音拽胳膊,“爺爺剛說的話你當耳旁風?”
“爺爺說不讓闖禍,我摘個柿子算什麼禍。”
甩開被拽的胳膊,手腳并用,作練得像一只猴兒,轉眼就攀上了最低的橫枝。
“柿子還青!你摘它干嘛?”
“放窗臺上捂幾天就紅了。”
陶向北站在樹下仰頭看,一臉的無可奈何。
摘柿子是假,想看院里的人才是真。從小到大,想做的事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正想要說什麼,口袋里的手機震了起來。
他掏出來看了眼來電,眉頭擰得更,往巷口走了幾步去接電話,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瞪妹妹一眼,用口型比了個“快點”。
陶靈聿沒理他,穩穩坐在枝杈叉的地方,背靠著主干,兩條懸空晃著。
七月的柿樹枝繁葉茂,濃綠的葉子把遮得嚴嚴實實,只出一點角。
手里把玩著顆拳頭大的青柿子,目越過院墻,落進趙家的院子里。
趙家是標準的三進四合院,正廳前種著棵老金桂,樹下擺著石桌石凳。
屋里頭亮著燈,說話聲隔著墻飄過來,聽不真切,只聽得見男低音沉穩,間或夾著一句聲。
沒多一會兒,正廳的門開了,燈涌出來,照得院子亮堂堂的。
趙穆清走在前面,換了淺灰家居襯衫,袖口卷到小臂,領口松了一顆扣,比白天在市府走廊里那個冷的趙市長,了不止三分。
他側著頭聽後人說話,角噙著點淡笑,是很見的松弛模樣。
跟在他後的是個年輕人,長卷發垂在肩後,穿著米白的連,走到他邊時,很自然地抬手挽住他的胳膊,仰頭笑說著什麼。
趙穆清低頭聽著,眉峰舒展,眼神和。
陶靈聿盯著院子里那兩道影,指尖慢慢收。
青的柿皮被掐出五道深深的指甲印,意順著指尖漫上來,一路竄到心口。
腦子里糟糟的,閃過無數個念頭。
同事?不可能,公務往來不會深夜登門,更不會是這麼親昵的姿態。
世家的妹妹?從小在這一片長大,從沒見過這號人。
相親對象?
這四個字一冒出來,就像顆青梅核卡在嚨里,又酸又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
第一次向他告白被拒那年,躲在房里哭了半宿,那時候的酸都比不上此刻萬分之一。
從前的假想敵都是自己腦補的,這一次,是活生生站在他院子里,挽著他的手,被他親自送出門的人。
甚至想到,如果這個人今晚住下來怎麼辦。如果明天早上,從趙家的飯桌上醒來,和趙穆清面對面吃早飯怎麼辦。
越想越離譜,離譜到自己都氣笑了。
可眼睛還是死死地盯著院門的方向,眨都不眨。
院里的兩人說著話,慢慢往大門口走。
趙穆清送人到車邊,手拉開後座的車門。
人上車前回頭說了句什麼,他點了點頭,角的笑意沒散。
奧迪車燈亮起來,緩緩駛出胡同,尾燈在巷口閃了兩下,拐個彎就沒了影。
陶靈聿坐在樹杈上,盯著空的巷口發怔,手里的青柿子被得變了形。
在心里罵自己沒事找事,好好的回家不行嗎,非要爬上來找不痛快。
晚上那盤糖醋小排的甜味,這會兒全變酸的了。
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柿子,默默給它起了個名:趙穆清牌酸柿子。
正對著柿子腹誹呢,樹下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男聲。
“打算在樹上過夜?”
陶靈聿嚇得手一,差點直接栽下去。
樹枝往下看,只見趙穆清站在柿子樹下,雙手在袋里,正仰頭看著。
路燈的從樹葉隙里下來,落在他臉上,明暗錯,看不出緒。
他不是送完人就進去了嗎?怎麼走到這邊來了?
調整了一下姿勢,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從容些:“我……看星星呢。”
趙穆清瞥了眼灰蒙蒙的夜空,雲層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,半顆星子都看不見。
他沒穿,只淡聲:“下來。”
陶靈聿蹲在樹杈上,往下看了看,沒。
平時爬慣了不覺得,這會兒被他盯著,反倒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,生怕下來的姿勢太狼狽,落他笑話。
不,他就站在底下安安靜靜等著,也不催,就那麼抬著眼看。
兩人一上一下隔空對視。
最終,還是陶靈聿先扛不住。
把青柿子叼在里,雙手攀住枝干,腳找著悉的樹瘤,慢慢往下挪。
許是皮鞋鞋底,又許是心神不寧,踩住第二凸起換手的時候,腳下忽然一。
手抓空了。
失重瞬間席卷上來,腦子里一片空白,第一個念頭居然是:完了,又要給他添麻煩。
里叼著的青柿子飛出去,夜風從耳邊呼嘯而過,下意識閉上眼睛,等著摔在石板上的痛。
隨著一聲低沉悶哼,整個人落進一個堅實溫熱的懷抱。
男人寬厚的手掌扣著的腰背,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嵌進膛。
什麼都來不及想,整張臉在他頸窩里,耳里灌滿的,是另一顆心臟的急促跳。
陶靈聿揪了手下的布料,好半天才找回呼吸,緩緩睜開眼。
倒映在瞳仁里的那張臉,似乎沒那麼鎮定。
眉心擰著,下頜繃一條冷的線,抿得很,是真的被嚇到了。
空氣靜了兩秒。
趙穆清先反應過來,把放回地上,後退一步,拉開安全距離。
“傷到沒有?”
“沒有。”搖搖頭,目下意識往他口飄了一下。
剛才攥得太用力,襯衫皺了一片,約能看出底下實的廓。
又連忙收回視線,盯著自己的鞋尖。
趙穆清彎腰,撿起滾落在地上的青柿子。
柿子摔裂了一道口,青皮綻開,出里面發白的果,看著就。
“爛了。”他把柿子遞到面前。
陶靈聿接過柿子,指尖蹭到他的指腹,又飛快回來。
沉默幾秒,還是沒忍住,低著頭小聲問:“剛才那個……是誰啊?”
話問出口的那一刻,就做好了被他一個眼神瞪回來的準備。
但預想中的冷臉沒出現。
趙穆清看了兩秒,語氣平淡:“我表妹,剛從國外回來,過來看看我爸媽。”
陶靈聿猛地抬頭。
原來是表妹。
堵在心口那團又酸又的氣,像被破的氣球,慢慢散了個干凈。
差點沒住上揚的角,連忙低下頭,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。
“哦。”裝得滿不在乎,“我又沒問這個。”
趙穆清看著發頂的小旋兒,眼尾輕輕彎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剛才爬樹,就是為了看這個?”
“怎麼會,我就是想看星星,順便摘了個柿子。”抬起下,把摔爛的柿子舉到他面前。
他沒跟掰扯,語氣重新落回嚴肅:“我上次讓你寫的檢討,你寫了多字?”
“六千。”下意識直了腰板,“一個字沒。”
“那今晚回去再加兩千。”
陶靈聿瞪大了眼:“怎麼又寫?”
“爬樹摔下來的後果,比寫檢討嚴重得多。”他語氣冷,“主題:攀爬樹木的安全患與公職人員的行為規范。”
陶靈聿一張正要抗議,話沒出口就被他一個淡淡的眼風掃過來,生生哽在了嚨里。
趙穆清沒再看,轉往自家院門走,背影拔,步伐不不慢。
走了兩步,他又停下,回頭道:
“早點回去,你哥在巷口等你半天。”
陶靈聿轉過,果然看見陶向北靠在車門上,手里夾著一沒點的煙,正似笑非笑地盯著這邊。
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、看到了多。
臉一熱,攥著柿子走過去,拉開車門坐進去,系好安全帶,作一氣呵。
陶向北慢悠悠上了車,發引擎,車子緩緩駛出胡同。
沉默了半條街,他終于開口,語氣里帶著憋不住的笑:“柿子呢?我看看摘了多大的寶貝。”
陶靈聿把那顆摔裂的青柿子往儀表臺上一放,氣鼓鼓的:“喏。”
陶向北瞥了一眼,笑出聲:“這柿子摔得有水平,正好摔到人家手里。”
“哥!”
“得,不說了。”他手把柿子從儀表臺上拿走,丟進車門側兜里,“回家讓你媽看看,家閨大晚上爬樹摘了個什麼。”
陶靈聿把臉轉向窗外,耳尖還熱著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