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靈聿站在三十七號院門口時,夕正沉在灰瓦檐角。
這個時間點,施工隊早撤了場,文保巡查也過了最後一,整條胡同浸在暮里。
沿著外墻走了一圈,找到一公共通道,旁邊有半截石墩。
踩上去穩住形,舉起便攜相機對準墻基,快門聲輕脆,落在空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。
拍完一組磚紋特寫,正準備換角度對焦墻灰漿,墻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像是重墜在泥土地上,又像是朽壞的木門被人從里狠狠帶上。
陶靈聿猝然回神,下意識往後撤,腳下石墩不平,重心一晃,右手本能撐向墻面。
糲的磚棱過掌心,刺疼瞬間漫開。
蹲下穩住呼吸,低頭看時,掌心蹭掉了一層皮,紅上滲著幾點珠子。
顧不上理,先檢查相機,鏡頭完好,儲存卡也沒松,只是機邊角磕掉了一小塊漆。
把相機腕帶在手上纏了兩圈,抬眼重新看向墻面。
墻里有人?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目忽然頓在墻與地磚的銜接。
那里勾著一層新灰,比墻原有的灰漿白了一度,薄得像層霜,不蹲下來平視本無從察覺。
順著痕跡往前挪了兩步,發現這道新灰從墻向兩側延了約莫三米,邊緣齊整,分明是近期才被人理過。
打開手機電筒,往墻照去。
墻角最靠里的位置,著三四個編織袋,袋口著墻,被墻影遮得嚴嚴實實,尋常路過絕無可能看見。
湊近了細看,袋印著的字樣在手機白里泛著冷:
仿古膩子。
後面跟著規格型號和批次編號,廠家是河北的一家建材公司。
陶靈聿蹲在原地,指尖慢慢攥了手機。
從來就不是檔案筆誤。
是先改了檔案定,再用新材料覆蓋原貌,等膩子糊滿整面墻,理一平,誰還會記得底下著六百年的臨清貢磚?
生米煮飯,便是再查,也只有檔案上“青磚砌筑”四個鐵板釘釘的字。
如果今天沒來現場復核,再過幾天,這面老墻就會徹底消失在一層人工仿造的磚紋里。
沒有人會知道它曾經是什麼。
站起,重新舉穩相機。
按順序拍墻基理、新灰痕跡、膩子袋的批號與堆放位置,每一張都留足了環境參照,焦點穩得紋不。
拍完最後一組,垂下雙臂要收相機,後忽然有腳步聲靠近。
步子像是刻意放慢,但胡同太靜,鞋底踩在碎石上的細響還是傳了過來。
陶靈聿脊背一僵,沒有立刻回頭。
把相機往後收了收,按滅手機電筒,借著最後一點天緩緩側。
巷子另一頭站著個男人。
高個子,白襯外套襯得形拔,手里拎著一只專業相機包,站在那里像株安靜的白楊。
天已經沉了下去,看不清眉眼,只能辨出一個沉默的廓。
兩人隔著大半個胡同,遙遙對視,誰都沒先開口。
最終是陶靈聿先出聲,語氣帶著幾分警惕:“誰?”
“這句話該我問你。”男人聲音很穩,低音沙,聽不出緒,“這個點,在這兒拍什麼?”
“我先問的你。”陶靈聿沒退半步,指尖扣著相機機。
男人低笑了一聲,沒再僵持,抬步往這邊走。
暮里,他的廓慢慢清晰,肩線利落,最後停在四五步遠的地方。
目先掃過手里的相機,再落到墻那半的編織袋上,最後定在垂在側、滲著的右手上。
“文保局文,賀翊戎。”他兩指夾著工作證封皮遞過來,證件平展,鋼印清晰,“來做現場復核。”
陶靈聿湊近看了一眼,照片上的人眉目周正,眼神鋒銳,與本人廓對得上。
也把自己的工作證翻出來亮了亮:“市府研究室,陶靈聿。”
“研究室?”賀翊戎收了證件,眉峰微抬,“檔案都做到現場來了?”
“檔案有出,來核實。”陶靈聿簡略答了,下意識蜷了蜷右手掌心。
“手蹭破了?”他彎腰放下相機包,從側袋里翻出碘伏棉簽和創口,遞過去,“先消毒,磚灰臟,容易染。”
陶靈聿猶豫一瞬,還是接了過來。
碘伏按上去時痛得眉尖一蹙,最後草草了一遍,上創口。
“你也發現檔案不對了?”問。
“嗯。”賀翊戎蹲下,打開相機包,“白天走片區普查,看這面墻的裂灰漿不對,是現代水泥砂漿,不是老工藝的糯米灰漿。回頭查檔案,寫的是普通青磚砌筑,明顯對不上。”
陶靈聿心口微震。
原來不是只有一個人注意到了。
兩個素不相識的人,選了同一個傍晚,抱著同一個目的,守著同一面藏著的老墻。
不必多說,專業上的默契已經在空氣里漫開。
“墻有新抹的灰痕,里面藏了幾袋仿古膩子,批號我都拍了。”抬了抬下示意方向,“這批材料進場,檔案里沒有審批記錄。”
賀翊戎走過去,沒那些袋子,只舉著相機俯拍了幾張特寫,又對著新灰痕跡拍了細節。
起時臉沉了些:“私進材料,違規施工,這是要把老墻直接毀了。”
他用指節輕輕敲了敲磚面,聽著悶實的回響,又掃了眼院墻邊搭著的腳手架與防塵網,語氣重了些:
“這兒不能久待,證據夠了,先撤。他們要是回來撞見,麻煩。”
陶靈聿點頭,剛把相機收進包里,巷口傳來說話聲。
怕什麼來什麼。
兩個穿深工裝的男人拐進了胡同,走在前面的年齡稍大,臉曬得黝黑,手里拎著安全帽,後跟著個年輕些的徒弟模樣的人。
陶靈聿下意識往後讓了半步,賀翊戎輕輕拉了下的袖口,示意別慌。
他自己往前站了半步,恰好將擋在後小半片影里。
那兩人也看見了他們,腳步頓住。
打頭的工頭目在兩人上轉了圈,最後落在他們手里的相機上,臉沉下來。
“干什麼的?”對方開口,聲音啞,“這是施工區域,閑人免進,沒看見圍擋?”
“文保局的,片區檔案復核。”賀翊戎語氣平淡,不卑不。
“復核?”年輕些的工人嗤了一聲,“大晚上的復核?白天干什麼去了?”
“白天有白天的活。”賀翊戎沒接他的話茬,目平靜地看向工頭。
工頭沒理他,視線轉到陶靈聿上,上下打量了兩眼。
陶靈聿沒躲,往前站了半步,掏出工作證亮明:“市府研究室,核對歷史建筑檔案。”
工頭盯著證件看了兩秒,眼神變了變,隨即扯了扯角,語氣聽不出好壞:
“市府的領導,怎麼跑這工地犄角旮旯來了?這黑燈瞎火的,磕著著可不好。”
“核對檔案,是我的工作。”陶靈聿聲音很穩,“倒是那批進場的材料,我沒在審批清單里見過。”
工頭臉微變,隨即又了下去,打了個哈哈:“都是備用料,還沒報審。”
他轉頭沖後的年輕工人抬了抬下,“去,把西頭那堆料都蓋好,夜里返,別壞了。”
年輕人應了一聲,快步往西邊去了。
工頭再看向他們時,臉上已經沒了笑意,只丟下一句:“二位慢慢核,我們就不打擾了。”
說罷轉就走,腳步比來時快了不。
兩人走出胡同時,天已經黑。
“他們不會這麼快工,但保不準哪天這批膩子就會被轉移。”賀翊戎挎好相機包,側頭看,“你拍的批號照片很關鍵,是實錘。”
陶靈聿點頭,掌心的傷口一下一下跳著疼,被晚風一吹,倒也清醒了不。
賀翊戎出車鑰匙,對著路邊停著的黑奧迪按了一下,車燈閃了閃。
“送你回去。”他拉開副駕車門,“這里不好打車,你手上還有傷。”
陶靈聿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右手。
這個地段確實不好打車,又是晚高峰。家里司機來接,容易驚父母……
思及此,道了聲謝,彎腰坐進去。
車里收拾得很干凈,約著一青檸香。
賀翊戎坐進駕駛位,先遞了一包消毒紙巾過來:“再手,別沾了灰。你家住哪兒?”
“木樨地院區。”
賀翊戎握著方向盤的手微頓,偏頭看一眼,沒多問,只“嗯”了一聲,發車子。
一路上車流平穩,街燈影掠過車窗,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。
大多時候是沉默的,偶爾聊幾句文保檔案的歷史留問題,聊帽兒胡同片區的修繕規劃,都是公事,分寸極好。
車在木樨地院區外的主路上停下。
賀翊戎看了眼崗哨的方向,沒靠近,只把車停在路邊一個不起眼的位置:“前面過不去,只能送你到這。”
“好。”陶靈聿下了車,又彎腰從車窗里看他,“今天謝謝你。”
同一時刻,主路西側,一輛黑紅旗正勻速駛向院區口。
後座上,趙穆清聽著陳橋梳理次日行程,指尖搭在膝頭,余里卻忽然晃進了個小影。
他側過頭,目過車窗落過去。
小姑娘站在路邊,正彎腰對著副駕車窗說話,眉眼彎彎。
夜風吹起耳邊碎發,笑了一下,抬手把頭發別到耳後。
京N的牌照,停在離崗哨還有百米的地方,像在刻意回避。
陳橋還在念行程,毫沒覺察領導的走神。
黑奧迪沒多停留,很快掉頭駛離。
小姑娘的目追著那輛車,像追一個沒說完的話。
然後轉朝院區大門走,走了幾步,又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右手,舉到邊吹了吹。
手傷了?
“領導?”陳橋輕輕喚他。
趙穆清這才發現,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直了子。
他垂下眼,重新靠進椅背。
“沒事,繼續。”
陳橋頓了頓,接著匯報,聲音比剛才更低:“晚上七點半,和市委那邊的視頻頭會……”
趙穆清聽著,目又落向窗外。
車子駛上崗哨通道,升降桿緩緩抬起,哨兵敬禮。
車燈掃過陶靈聿的背影。
還走在人行道上,步子不不慢,馬尾在風里輕輕晃著。
“陳橋。”趙穆清淡聲開口。
“在。”
“跟蘇靜言打個招呼,近期帽兒胡同項目外勤多,研究室要把人員安全放在前面。每周把項目工作臺賬和外勤安排報一份過來。”
陳橋微怔,隨即應聲:“好的。”
又從後視鏡飛快地掃了一眼領導。
後座的人眉目平靜,搭在膝頭的手指,一下一下,不停輕敲著西面料。
夜沉如水,沒人知道這幾下輕敲里,藏著怎樣的心緒,包括趙穆清自己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