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斯特拐進帽兒胡同西口,著墻緩緩停穩。
周國平第一個下車,站在巷口往兩邊掃了一眼,眉頭微蹙。
施工圍擋還在,三十七號院外墻的腳手架沉默地立著,防塵網被夜雨打,灰撲撲地在鋼管上。
“先清點設備再進場。”他回頭朝車上揚聲,“路,都注意腳下。”
賀翊戎拎著兩箱設備跳下車,鋼卷尺斜搭在肩頭。
陶靈聿抱著檔案夾隨其後,帆布鞋底碾過的青石板,悄無聲息。
孫磊挎著相機包走在最後,神比平日繃幾分,像赴一場嚴陣以待的考試。
三十七號院門墩上,蹲著個穿舊工裝的中年男人,正著煙。
見車隊下來一群人,他指尖一,燃著的煙卷掉進腳邊水洼,嗞地一聲滅了。
他慌忙起,在上蹭了蹭手,往前迎了兩步:“你們是哪個單位的?這兒施工呢,不讓隨便進。”
周國平沒停步,從公文包里出市政府公函,展平遞到他面前:
“市文保局聯合勘測。這是公函,麻煩轉告項目負責人。”
那人雙手接過,埋著頭逐字看,無聲翕,速度極慢。
待目落定在右下角鮮紅的公章上,他臉幾經變化,著公函的指節慢慢泛白,先前的戒備垮了局促。
“領導,今天周末,我們經理不在。”他把公函折好,雙手遞還,不敢接實,“我就一看大門的,做不了主。要不要工,得經理發話。”
“我們不工,只做現場測繪與材料取樣,不需要你們經理發話。”
周國平語氣平淡,分量卻沉:
“你可以打電話請示,也可以全程旁站監督。但這個場,我們今天必須進。”
看門人著手機蹲到一旁,連撥兩個號碼都無人接聽。
他抬眼瞥向已經架起一半的全站儀,結滾了滾,終究側讓開了路:
“那…您請。我就是個看門的。”
“你貴姓?”周國平問。
“我姓況。”
“況師傅。”周國平腳步未停,聲音清晰遞過去,“你只管看著,我們不施工方任何料。有疑問,隨時可以提。”
說罷回頭示意眾人,“進場。”
賀翊戎帶著兩名技員過圍擋,在墻支起全站儀。
他咬著一支鉛筆,指尖旋三腳架旋鈕。
從東墻頭斜切下來,鍍亮他半邊肩頭,深外套的褶皺里都浸著淺金。
陶靈聿立在墻抬眼去。
雨後的老墻浸了氣,磚沉潤,泛著青白澤,理細如沉玉。
翻開檔案夾,將建筑平面圖與外墻材料登記表攤在最上層,紙頁被風掀得輕響,“青磚砌筑”四個字在天下格外刺目。
“先別急著對檔案。”
賀翊戎不知何時走到側,遞來一支鉛筆:
“沿東南墻走,存疑的地方在磚做輕標記。鉛筆痕跡淺,拍完照能掉,不傷墻。”
陶靈聿接過鉛筆:“你呢?”
“我校完基準點,從西北角往南走。東南角頭,核對記錄。”
他目落在右手上,白棉紗手套下微微凸起一塊,是創口的廓。
“用右手,別蹭開傷口。”代完,轉回了儀旁。
時間在儀的蜂鳴聲里走得勻凈而緩慢。
陶靈聿著墻逐磚核驗,分東段、中段、西北角三標記疑點,報出數據給測距員,落筆快而準。
“小姑娘。”
陶靈聿回頭。
況師傅端著只缺瓷的搪瓷茶缸站在幾步外,神松了些,帶著幾分局促:
“你是哪個單位的?”
“市府研究室。”
“研究室是干什麼的?”他問得認真。
“給領導寫材料的。”陶靈聿說。
“寫材料的也管磚?”
陶靈聿沒回答。
蹲下來,把眼前一段磚里的灰漿剝了一小片下來,用濾紙包好放進自封袋,舉起來對著天端詳:
“況師傅,您在這兒看工地,知道這些料是什麼時候卸下來的嗎?”
況師傅的表僵了一下,低頭喝茶,茶缸里的水都被喝出“咕嚕”一聲響。
“不知道。”目瞟向別,不肯再對視。
陶靈聿收好轉樣袋,沒再追問。
日頭漸高,風卷著熱浪掀圍擋上的標語,嘩嘩作響。
九點剛過,一輛深灰轎車停在巷口,區住建委的曹科長夾著公文包下來,領帶松垮地掛在領口,額角沁著薄汗。
他快步走到周國平面前,笑著手:“周,聽說市里今天來勘測,我特意過來配合工作。”
“曹科長消息很靈。”周國平與他握了握手。
“本職工作,應該的。”曹科長打著哈哈,眼神卻不住往墻瞟。
沒人追問消息來源。施工方的電話遞得快,區里的人來得自然也快。
同一時間,s長辦公室。
陳橋敲門進來:“領導,周的勘測隊已經進場了。施工方的人沒攔,區住建委的曹科長過去了。”
趙穆清正在看文件,聞言“嗯”了一聲:“區里其他人呢?”
“劉永昌還在路上。”
“讓周國平注意分寸。只做測繪取樣,不施工方的料,也不和區里起沖突。”
“明白。”陳橋應下,轉要出去。
“還有。”趙穆清抬起頭,“你給蘇靜言打個電話,讓提醒研究室的人,注意安全。”
……
九點半不到,區文保局副局長劉永昌也趕到了。
他下車先理了理襯領口,步履倉促。
周國平正核對數據,抬眼掃了一下,復又低下頭。
“周,來晚了,夜里下雨路上堵。”劉永昌笑著手,語氣熱絡。
“周末辛苦劉局跑一趟。”周國平回握,聲線淡淡,“臨時接到的市局通知,時間上比較趕。”
“應該的,應該的。”
劉永昌說著,目掃過墻的仿古膩子袋,笑意滯了瞬,隨即側跟曹科長低聲道:
“這堆料我上周查安全怎麼沒印象?什麼時候卸的?”
聲音不高不低,恰好飄進五米外陶靈聿耳中。
指尖在磚上頓了頓,沒抬頭,也沒作聲。
劉永昌繞院子走了一圈,跟兩名技員略作頷首,又跟曹科長耳語幾句,便退到巷口的樹影里站著,不遠不近地盯著場。
“劉局說上周沒見過這批料。”賀翊戎遞來一支取樣管,聲音低,“四十二號院也有同款膩子。你說他這個‘上周’,查的是哪片?”
陶靈聿接過取樣管,兩人對視一眼,各自了然,轉繼續作業。
另一側,曹科長舉著手機拍圍擋、拍腳手架,鏡頭數次不聲地往陶靈聿上偏。
第三次繞到側後方,想將與賀翊戎一同框進畫面時,孫磊快步走了過來。
“同志,我們室有規定,現場工作影像統一由我拍攝留存。”孫磊笑得客氣,“您要是需要資料,後續我整理好發您一份。”
曹科長臉上的了一下:“不用不用,我就是隨便拍兩張,回去好匯報。”
“還是別拍了吧。”孫磊笑意不減,語氣卻穩,“回頭趙*長要看現場資料,我們不好代。”
“趙*長”三個字一出來,曹科長的手像被燙了一下。
迅速把手機揣進口袋,臉上堆出笑:“行行行,我不拍了,都是自己人,別多想。”
孫磊笑著點頭,轉走出三步,臉上笑意瞬間收得干凈。
十點五十分,測繪和取樣基本結束。
賀翊戎把陶靈聿到墻基東南角,兩個技員已經在那兒等了。
他把一份手繪的墻展開圖鋪在檔案箱上,上面標滿了麻麻的符號。
“東南段這一片,檔案寫‘原工藝保留’,但現場灰漿取樣里發現了加膠水泥,和你的判斷一致。”
他的手指在圖上游走:
“你再看這里,西北角墻基,檔案說‘輕微風蝕’,但現場來看,明顯是後來被削掉了一層,斷面太齊了,不是自然風化的樣子。”
陶靈聿翻到對應檔案頁,兩疑點相互印證,絕非孤立的筆誤。
“不只是寫錯一。”
“錯得還很整齊。”賀翊戎接了一句。
兩人蹲在檔案箱前,從背後照過來,兩道年輕的影子淺淺疊在老墻上。
“賀翊戎,過來對接送檢事宜。”周國平在巷口招手。
賀翊戎拍去上的灰塵起過去。
陶靈聿合好檔案夾,起時眼前一陣發黑,今早出門到現在,只喝了半瓶水。
扶著墻定了定神,才緩步往巷口走。
劉永昌和曹科長早已離開,來去都悄無聲息。況師傅仍蹲在門口,茶缸里的水早涼了。
陶靈聿經過時,他忽然低著頭開口,茶蓋刮著杯沿,聲線得很低:
“姑娘……那幾袋料,五天前夜里卸的。我起夜撞見的。”他抬眼,目帶著懇求,“別說是我講的。我就是個打工的,擔不起事。”
“嗯。”陶靈聿輕輕點頭,“多謝。”
考斯特駛離胡同時,回頭了一眼。
老墻靜立在日里,墻下的膩子像塊未愈的舊疤,終于被掀開了一角。
這只是開始。
接下來必有人生,有人補,而六樓辦公室那個永遠沉靜的人,大概早已把一切都納了眼底。
……
陳橋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他掃過屏幕消息,再次敲開領導辦公室門,走到趙穆清邊著聲線匯報:
“領導,勘測隊收隊了。一切順利,取樣和測繪都做完了。”
趙穆清沒抬頭,只點了下頭。
陳橋猶豫了一下,還是補了一句:“小陶同志今天在現場,沒出什麼狀況。”
趙穆清翻頁的手頓了一下,又翻過去:“知道了。”
陳橋頷首退到一旁,不再多言。
余里,他注意到領導翻過那一頁之後,筆尖在文件邊緣停了很久,才繼續往下批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