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靈聿側避開他的手，那作幅度極小，像只是調整了一下坐姿。
陸昀之的手落空，尷尬地懸在半空。
“陸總，話還沒說完，急什麼。”角噙著笑，眼底卻沒半分溫度。
轉回頭看向黃夢雪，語氣依舊平緩：“黃小姐，我只再問一句，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，知不知道他當時還沒分手？”
黃夢雪了，低下頭用力絞著餐巾，眼眶慢慢紅了，半晌才帶著哭腔囁嚅：
“對不起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先別急著道歉。”陶靈聿抬了抬手，笑容淡了些。
“這種話我聽多了。你不是不知，你是裝不知。你在意的從來不是他有沒有朋友，是他開什麼車、住什麼院、能帶你進什麼樣的場子，能不能幫你在這座城市省掉幾十年打拼。”
慢慢站起，作從容優雅，指尖輕輕搭在玻璃杯沿，那杯石榴在燈下泛著濃稠的紫紅澤。
“陸總向來舍得給新人花心思，只是這份新鮮勁，向來撐不過三個月。你以為拿到的是場券，其實不過是他一時興起的消遣。”
陸昀之臉一沉，低聲音帶了幾分惱意：“陶靈聿，你別太過分，別跟宋綏之一樣不懂事。”
這句話剛落，陶靈聿的目徹底冷了下來。
抬眼看向陸昀之，眼神寒涼徹骨：“你也配提的名字？”
話音未落，反手就是一掌。
“啪——”
清脆得像在空氣里了一鞭子。
陸昀之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，半邊臉頰迅速浮起紅印。
他踉蹌著退了半步，還沒站穩，迎面就潑來一杯冰涼的石榴。
紫紅的順著他的額發、臉頰、脖頸往下淌，白襯衫前襟洇開大片深污漬，領口乎乎地在皮上，狼狽不堪。
他閉著眼，睫上都掛著，整個人僵在原地，連抬手拭都忘了。
黃夢雪低低驚呼了一聲，慌忙抓起餐巾想上前，卻被陶靈聿掃過來的一眼定在了原地。
“黃小姐，別怕，我不打人。”陶靈聿把空玻璃杯放回桌面，聲音平靜，“這一掌是替綏之討的，你看著就好。”
了張紙巾，慢條斯理了指尖，像剛過什麼臟東西。
“陸昀之，當年你怎麼對綏之的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面，大方，一聲不吭地退場。可我不一樣，我記仇。”
說完才側過目，落在黃夢雪上。
人臉慘白，淚珠掛在睫上搖搖墜，指尖死死攥著包帶，指甲都掐進了掌心，有害怕，也有幾分被破心思的難堪。
陶靈聿看著，眼神很靜：
“黃夢雪，青州人，陸家市場部實習生，能拿到這份offer不容易。你父母供你讀書到畢業，是想讓你靠自己站穩腳跟，不是讓你走捷徑、耗在別人的里。”
頓了頓，聲音輕卻有分量：
“京城很大，可我們這個圈子很小。今天這頓飯的事，我不往外傳。但你最好自己拎清楚，趁早，換份正經工作，比什麼都強。真鬧到臺面上，陸昀之不會為了你得罪任何人，最後難堪的只有你自己。”
黃夢雪咬著，眼淚終于掉了下來，一句話也說不出。
“以後見了綏之，記得繞道走。”陶靈聿轉過，最後掃了陸昀之一眼，“這杯石榴我請了，陸總慢慢品。”
說完掀開竹簾，徑直走了出去。
宋綏之就站在竹簾外的游廊下。
聽見了里面所有靜，卻沒進去，只靠在廊柱上，雙手環在前，頭微微垂著。
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，眼圈泛紅，卻沒掉眼淚。
“打完了？”問。
“打完了。”
“手疼不疼？”
陶靈聿把右手從背後出來，攤開掌心，紅了一片，指尖還微微發麻。
甩了甩，笑：“陸昀之臉皮太厚，震得我手都麻了。”
宋綏之“撲哧”一聲笑出來，眼淚卻跟著掉了下來。
別過臉飛快掉，手拉住陶靈聿的手：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“等等。”陶靈聿反手拉住，走到前廳，對迎上來的杜經理說，“杜哥，今晚那幾桌的單，全記我賬上。另外……以後陸昀之再來，不必留好的位置。”
杜經理一怔，隨即了然，躬應道：“明白，陶小姐放心。”
兩人并肩走出南院。夜如墨，晚風穿過胡同，卷著墻花香撲面而來。
宋綏之走到車邊，沒急著上車。
靠著車門站定，抬頭了天。月亮不圓，卻亮得清，銀輝落了一。
“淘淘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替我出了這口氣，會不會給你惹麻煩？”
“能有什麼麻煩。”陶靈聿繞到副駕拉開車門，回頭沖笑，“陸昀之不敢鬧大，鬧開了丟人的是他自己。再說他哥要是知道了，指不定還得再訓他一頓。”
宋綏之也上了車，發引擎。車燈亮起，照著前面安靜的胡同。
“我其實早就放下了。”忽然開口，眼睛看著前方的路，“就是剛才撞見的那一下，心里還是堵得慌。不是舍不得他，是可惜我那五年，最好的年紀，全喂了狗。”
陶靈聿傾過，把握在檔把上的手拉過來，十指扣住。
“及時止損就不算虧。以後還會有更好的人，就算沒有，你還有我，我給你兜底。”
宋綏之笑了，笑著笑著眼圈又紅了。
“誰要你兜底，你自己都還沒站穩呢。”
“那正好，咱倆互相兜底。”
……
第二天早上七點半，孟北辰的電話打過來時，趙穆清正站在玄關換鞋。
他看了一眼來電，沒急著接，先把鞋穿好，才拿起手機在耳邊。
“說。”
“跟你說個事，你別太上火。”孟北辰語氣帶著點慣常的散漫，“老二昨晚傳消息過來，說淘淘在南院，把陸舟家老二給收拾了。”
趙穆清整理領帶的作微滯一秒：
“怎麼回事？”
“聽南院的人說，那小子帶個實習生吃飯，正好撞上淘淘跟宋綏之。你也知道宋綏之跟他那檔子舊事，淘淘替朋友出頭，扇了一掌，潑了杯石榴。那實習生也不是什麼安分角，想著攀高枝呢。”
趙穆清靜默須臾，聲線聽不出波瀾：“南院那邊理好了？”
“老二都安排妥了，現場沒留尾，也不會往外傳。你還不放心我弟辦事？”
他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，推開家門，往外走。
院區里晨正好，銀杏葉被風卷得輕輕晃，落在青磚地上。
“陸家那邊有靜嗎？”
“暫時沒有。陸舟要是知道了，估計也就罵他弟弟不爭氣，還能說什麼。那小子荒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。”
孟北辰頓了頓，帶著點笑意補了句：“哎，你今天到單位，不會罰淘淘寫檢討吧？人家這回可是替朋友出頭，占著理兒呢。”
趙穆清已經走到車前。
陳橋拉開車門候在一旁，見領導在通話，只躬頷首，沒出聲。
“你今天話有點多。”他語氣平淡。
孟北辰在那頭低笑出聲：“得，我不說了。一中你就裝聾作啞。”
趙穆清沒接話，坐進後座，落下半扇車窗。風卷著晨氣吹進來，晨落在他眉骨上，像鍍了一層冷。
“跟老二說一聲，南院那邊一，別變圈子里的閑話。”
“行，我回頭跟他說。”孟北辰應下，又隨口道，“不過話說回來，淘淘這脾氣是真沖，你以後有的心。”
趙穆清垂下眼，目落在膝頭的會議材料上，封面上印著“帽兒胡同項目專題協調會”的字樣。
“我到了。”他沒接話茬，直接收了線。
電話掛斷，車廂里重歸安靜。
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，過了幾秒才睜開，對前排的陳橋問：
“下午協調會幾點？”
“三點，五樓五號會議室。”陳橋回頭答道，“研究室王主任帶隊參會，陶靈聿同志也列席。”
趙穆清指尖在材料封面上輕點，目掃過參會人員名單那一行，淡淡“嗯”了一聲。
車窗緩緩升起，隔絕了外面的晨與風聲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