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點四十分，陳橋從六樓下來。
他先去了五樓五號會議室。下午的協調會是趙*長主持，會務由辦公廳書統籌。
陳橋進去繞了一圈，核對了桌牌排序、會議材料與茶水擺放，又特意走到窗邊，手在空調出風口探了探。
“下午提前一刻鐘開窗通風，室溫控制在二十五度上下，別太低。”他回頭對接待會務的干事代。
對方應下。
從會議室出來，陳橋又去了西側的書科，送一份趙穆清今早簽批的傳閱件。
簽完字轉往電梯間走，剛到拐角，後有人輕聲住他。
“陳書。”
他回頭，見陶靈聿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，懷里抱著一疊剛打印好的材料。
穿著一件淺杏襯衫，配深過膝半，發被腳步帶得微微揚起。
“陳書，稍等一下。”
在一步外站定，微了口氣，從口袋里掏出一盒東西遞過去。
藍白紙盒，印著雪梨潤糖的字樣。
陳橋一愣。
“給趙*長的。下午開協調會說話多，這個潤。”陶靈聿說得自然，像遞一份普通文件。
陳橋沒接，臉上出幾分為難：“小陶，你自己送上去多好。”
“我上午手頭事多，就不跑六樓了。”彎眼笑了笑，“陳書，就一盒糖，不算什麼貴重東西。你帶過去，他要是不收，你再還我就是，不為難你。”
陳橋猶豫了一下。
他自是清楚公私邊界，可這盒潤糖，怎麼算都夠不上違規的線。更何況兩人之間的關系，他看在眼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。
思忖片刻，他終是手接了過來，聲音得低了些：“下不為例。”
“謝謝陳書。”陶靈聿笑得眉眼舒展，轉要走，又回頭補了句，“他要是問起來，你就說是我塞給你的，別說我專門找他。”
陳橋看著輕快的背影，有點無奈地搖了搖頭。又低頭看看手里的潤糖，想了想，把它放進了西裝袋里。
小姑娘在領導面前使的那些小心思，哪一樣不是明明白白，哪一樣又不是小心翼翼。
……
十點整的專題匯報會在六樓小會議室，開得很快。
蘇靜言的匯報很短，十五分鐘。核心就三句話：灰漿與檔案不符、墻基有人為切削痕跡、磚實為臨清貢磚。
整場匯報，趙穆清只開口問了一個問題。
“檔案中記載的‘青磚砌筑’，原始憑證在哪個環節被改的？”
蘇靜言回答：“目前還在核對。初步判斷是原始登記環節的問題，不排除人為疏忽。”
趙穆清沉默片刻，說：“繼續查。不要急著下結論，但也不要放過任何一個環節。這件事，要麼不查，要查就查到底。”
陶靈聿低頭寫著記錄，筆尖在“查到底”三個字旁邊輕輕一頓，又繼續往下記。
忽然覺得，這間會議室里坐著的趙穆清，和那夜在書房里教寫字的趙穆清，是兩個人。
一個殺伐決斷，一個溫沉如墨。
而偏偏兩個都見過，兩個都放不下。
散會時，趙穆清沒有立刻起。他合上面前的筆記本，抬頭看了王志銘一眼，語氣尋常：
“老城項目涉及的輿點多。研究室有新人參與一線，正好讓從輿風險角度整理點東西。對新同志長也有好。”
沒點名，沒指向，可在場的人心里都清楚，參與一線勘測的研究室新人，就一個。
趙穆清說完，起離場。
陶靈聿沒有抬頭，卻聞到他上淡淡的松木氣息，混著會議室空調的涼意，像夏天傍晚從樹蔭里吹過來的一陣風。
在紙上已經寫不出完整的句子了，只能機械地補上幾個字，用筆尖把注意力拽回來。
回到研究室，蘇靜言站在辦公室過道里分材料，轉頭住了陶靈聿。
“小陶，你等一下。”
陶靈聿本來已經走到自己工位，聞言又折回來：“蘇？”
蘇靜言從文件欄里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，遞過去。
“這是市里去年老城更新項目的一份輿專報，你先看看。下午協調會結束後，你結合帽兒胡同項目，寫一份《老城更新項目輿風險與公眾參與分析》。重點放在‘現場工作過程中的社會觀’和‘個人行為對項目的影響’上。”
陶靈聿接過材料，低頭掃了一眼。
是辦公廳信息編的《輿分析專報》，紅頭，級標識在右上角，底下配了三個典型案例。
“蘇，這題大的。有沒有方向？”
蘇靜言看一眼，語氣平淡：
“趙*長對項目輿很重視，會上也提了。你先寫，別急著定調，把問題捋清楚就行，周五前給我。”
“好的。”陶靈聿應下，抱著材料回到工位。
坐下來翻了兩頁，第三頁的典型案例里，有一則是“某區舊改項目工作人員在現場與居民發生言語沖突，被路人拍攝後傳播，造不良影響”。
用筆尖在“言語沖突”四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。
說是寫輿分析，倒不如說是借題發揮，給提個醒。想來南院那點事，多半是吹到六樓了。
上午十點四十分，陳橋把潤糖送進了趙穆清辦公室。
準確地說，是他在匯報完上午的工作之後，從西裝袋里拿出那盒糖，放在了辦公桌角。
“陶靈聿同志讓我轉的，說您下午開會用嗓子，潤潤。”
趙穆清正翻開一份待批文件，聞言目從紙頁上移開，落在那盒糖上。
藍白相間的紙盒，很普通。
“就一盒糖，說您用得上就留著。”陳橋補了一句，措辭穩妥。
趙穆清沉默幾秒：“知道了。”
陳橋頷首退了出去。
辦公室安靜下來，盛夏從窗戶斜照進來，落在那盒糖上。
趙穆清放下手里的鋼筆，拿起糖盒翻來覆去看了兩眼。
盒背面印著分表：雪梨、蜂、薄荷。右下角一行小字：潤清肺，適用于用嗓過度。
他打開盒蓋，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十二顆獨立包裝的糖粒，淺黃糖裹在明玻璃紙里，像一顆顆浸了的琥珀。
趙穆清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覺得有些荒謬。
昨晚才在南院扇了陸家老二一掌，潑了半杯石榴，轉頭就像沒事人一樣給他送潤糖。
是真的不知道什麼害怕。
還是篤定，不管鬧出多大的靜，他總會在後面給兜著。
他把盒蓋扣回去，放回桌角，低低地哼了一聲：“沒心沒肺。”
可糖盒到底沒有被推遠，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在他手邊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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