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,五樓五號會議室。
冷氣提前半小時送下來,混著紙張油墨的淡味,在封閉空間里沉一種近于肅穆的涼。
參會人員陸續座,低聲談,目卻不約而同地頻繁掃向門口。
研究室一行人來得早,坐在靠門的右側席位。
對面是東城區的參會人員,袁區長坐在主位,常務副區長沈康年坐他下首,正側頭跟後排列席的區住建委主任謝永低聲叮囑。
區文保局的劉永昌挨著謝永坐,低頭翻著手機,神閑散。
市文保局的人坐在右側靠前主位,局長坐首,周國平在旁作陪,後坐著文的同志,賀翊戎坐在最邊上。
陶靈聿抬眼時,正好撞上他的目。兩人都微微點頭,又各自收回目。
三點整,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會務人員提前拉開門。
趙穆清邁步進來,後跟著陳橋和辦公廳副主任,邊走邊偏頭聽旁的人說話,眉目間不見半分多余緒。
會議室里所有人立刻起。
他徑直走到主位坐下,抬手示意:
“坐吧。”
沒有開場白,沒有客套,只翻開文件夾,目平靜地掃過全場。
“開始吧。沈區長,區里先匯報。”
沈康年清了清嗓子,翻開材料,語速不不慢。
從工作專班組建、騰退簽約率,講到專項資金安排,每一條都配著數字,聽上去扎實周全。
陶靈聿的筆在紙面上半天才落下幾個字。
聽得出來,沈康年的匯報表面扎實,實則話留了余地。
“趙*長,關于三十七號院,我們區里的初步意見是,考慮到墻地基沉陷、承重結構存在安全患,建議以除險加固為主,保護修繕為輔。”
沈康年把最後幾個字咬得清楚。
陶靈聿筆尖一頓,抬眼看向主位。
趙穆清靠在椅背上,沒有抬頭,也沒有打斷,只是翻材料的右手停了一瞬。
“沈區長。”他開口時聲音不高,語速平緩,“除險加固的技方案,你們報專家評審了嗎?”
沈康年笑了笑,順勢推托:“這塊技細節,住建委的同志更專業……”
“我問的是,修繕的底線怎麼守。”趙穆清抬眼去,目平靜,“臨清貢磚、糯米灰漿,這些文本,加固之後還剩多?”
謝永坐直子,著頭皮接話:
“部分磚可以保留,但要做技理……”
“什麼理?依據是什麼?”
“這個……方案還在論證。”
“還在論證。”趙穆清重復一遍,合上材料,目從謝永臉上慢慢移到區長臉上,“方案沒定,口徑先定了。傳出去,外界會以為市里同意拆老墻。這個輿論被,區里扛得住?”
會議室靜了兩秒。
袁區長立刻接過話:“趙*長說得對,是我們措辭不嚴謹,回去立刻調整。”
趙穆清沒再追究,只淡淡撂了一句:“做老城工作,先守法律底線,再談技路徑。這個原則,不能松。”
一句話定調,全場沒人再敢提“加固為主”。
陶靈聿握著筆,指節微微收。
不是沒見過趙穆清冷臉,可從前都是私下里長輩對晚輩的提點敲打。
頭一回在正式場合見他控場,才真正懂了什麼居其位的分量。
沒有疾言厲,只幾句平緩的追問,就把對方藏在話里的試探輕輕點破,溫和語調下是不容置喙的底線。
“市文保局什麼意見?”趙穆清目轉向右側席位。
周國平立刻坐直子,翻到勘測記錄頁,就墻現狀、灰漿分檢測、歷史工藝價值三項逐一做了詳細匯報。
趙穆清聽完,只淡淡代:
“勘測報告按程序報市府辦公廳,專家論證會的時間、方案了一并提。文修繕的核心原則,是不改變文原狀,這條底線不能破。”
周國平沉聲應下。
後續討論居民安置與資金保障方案。
袁區長先做總述,提到資金缺口時話鋒往市里傾斜,說“區里全力籌措,盡力克服”,潛臺詞是希市級追加補助。
沈康年補充居民工作,提到“部分居民訴求多元,緒疏導力大”,暗含輿責任要市里共擔的意思。
趙穆清始終靠在椅背上聽,不多話,等區里說完,才三言兩語把責任落得明明白白:
“資金按既定的市區分級負擔方案執行,確有缺口的,區里拿細化測算報告,按程序報市財政局評審,不能等靠要。居民工作是屬地責任,必須做細做實,政策講、緒理順,真出了輿,屬地先扛起來。”
沒有半句重話,可每一句都把邊界劃得清清楚楚,方才藏著推諉的話頭,再也接不下去。
會議又進行了二十多分鐘。
陶靈聿的目,總忍不住往主位飄。
他穿著括白襯衫,領口平整,袖口扣得規矩,腕間只一塊簡約黑表盤。
西斜的從西側窗戶進來,落在他左側肩線上,暈出一層淺淡金邊。
散會時已經快五點半。
夏日的黃昏拖得很長,天還亮著,窗外的蟬聲卻弱了下去,只剩幾聲零星的鳴。
趙穆清宣布散會後,又跟辦公廳副主任代了兩句,才起離場。
所有人都站著,目送他往門口走。陳橋早已拉開了門,候在一旁。
經過研究室席位,他的目沒有刻意尋找,卻在掃過陶靈聿時,停了一瞬。
正抬眼看他。
視線在空中了一下。
陶靈聿彎了彎,低下頭去收拾筆記本。
趙穆清移開目,腳步未停。
可就在出門的那一刻,他的余里撞進一個畫面。
賀翊戎從後排起,繞到陶靈聿桌邊,彎腰低聲說了句什麼。
陶靈聿抬起頭笑了笑,從兜里掏出手機,遞了過去。
極輕的“嘀”一聲,淹沒在眾人收拾品、起談的嘈雜里,卻清晰地落進他耳中。
……
回到六樓辦公室,暮已經漫了上來。
陳橋把幾份收齊的材料放在外間,進門請示:“領導,晚上需要備車嗎?”
“不用。”
陳橋帶上門退了出去。
趙穆清沒開頂燈,只按亮桌角那盞臺燈。
夏日的黃昏不肯徹底沉下去,天邊著一線灰藍的微,過半開的窗簾滲進來,和臺燈的暖攪在一起,把辦公室浸得半明半暗。
他坐下來,解開襯衫最上面的一顆扣子,翻開協調會帶回來的會議材料。
翻到第三頁時,他抬起頭。
那盒藍白相間的潤糖還放在桌角。被窗外漫進來的暑氣烘了一整天,盒面微微發暖。
趙穆清看了它幾秒。
手拿起糖盒,拆開盒蓋,取了一顆。糖粒不大,裹在淺黃的玻璃紙里。
他把紙剝開,放進里。
薄荷味先在舌尖化開,涼得清,然後一點一點,泛出雪梨的甜。
趙穆清著那張皺起的糖紙,作停在半空。
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。
覺得有些可笑。
活了這麼多年,管著偌大一座城的大小事務,竟會因為一盒糖,平白分了神。
靜默片刻,他把糖紙團小團,扔進廢紙簍,重新低下頭去。
可里的薄荷味太清晰,涼得人過分清醒,清醒得不合時宜。
材料上的字還在,目卻總忍不住飄向桌角的糖盒。
腦子里反復閃的,是五樓會議室門口那個畫面。
他放下材料,拿起線電話,撥了陳橋的號。
“明天通知研究室,把三十七號院的原始勘測臺賬報上來。陶靈聿經手的部分,讓本人送過來對接,別經旁人手。有幾基礎數據,我要當面核對。”
陳橋應下:“好的,我馬上落實。”
掛斷電話,趙穆清靠在椅背里,閉上眼。
里那顆糖還在慢慢化著,薄荷的涼意已經散了大半,只剩一若有若無的甜,纏在舌尖,久久沒散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