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靈聿到達市住建委大樓時,日頭依舊毒辣,門前的臺階被曬得發白。
剛走進大廳,手機震了一下。
陳橋的消息:【到了直接上五樓,找執法監察支隊的秦斌。梁主任已經安排好。記住領導的話:旁聽就是旁聽,只帶耳朵,不帶。】
回:【好。】
還沒走到電梯口,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已經等在那里。深執法制服,姿筆,見過來立刻上前半步:
“是小陶同志吧?我是執法支隊的秦斌,梁主任讓我在這兒等您。”
陶靈聿點頭:“秦隊長,麻煩你了。”
“不麻煩,這邊請。”
秦斌話不多,引進了電梯。
上行時他刻意退後半步,站在斜後方,視線落在樓層按鍵上,全程沒多問一句。
陶靈聿從電梯門的模糊反里瞥了一眼他的神。
客氣,但繃。
這份繃不是針對,是針對今天這場約談,趙*長親自盯的事,沒人敢松半分勁。
五樓走廊很靜,頂燈亮得早,把整條通道照得發灰。
秦斌走在前面半步,低聲代:
“約談定在四點半,三號約談室。梁主任親自主持,您坐旁聽席,材料已經備好了。”
陶靈聿點頭。
他又補了一句:“梁主任代,您有任何需要,隨時跟我說。”
“謝謝秦隊長。”
三號約談室在走廊盡頭。秦斌推開門,側讓先進。
房間不大,正中央一張深長桌,主位旁擺著兩沓材料,整齊得連邊角都對一條線。
靠墻一排旁聽位,桌角放著一瓶礦泉水。
“您坐這兒。”秦斌把旁聽位的椅子往外拉了半寸,“梁主任說,今天天熱,別喝太冰的。這瓶是常溫的。”
陶靈聿彎了彎:“太周到了,謝謝。”
秦斌沒接話,只說:“梁主任馬上到。今天約談施工方現場負責人鄭衛東,全程錄音錄像,走正規程序。您旁聽就好,不用發言。”
陶靈聿在旁聽位坐下,把包放在腳邊,翻出筆記本和筆。
剛寫下一個日期,門口就響起了腳步聲。
梁韜走了進來。
他換了件深灰襯衫,比在胡同里整齊許多,領口的汗漬卻還約可見。
看見陶靈聿,他先點了下頭,走到主位坐下。
“小陶,辛苦跑一趟。”他語氣平和,“今天約談按程序走,一項都不能落。你在這兒旁聽,有什麼的地方,事後可以提。”
陶靈聿趕道:“梁主任客氣了,我就是來學習的,不耽誤你們工作。”
“談不上耽誤。”梁韜笑了一下,笑意里帶著點凝重,“趙*長盯著的事,我們不敢馬虎。”
陶靈聿聽得明白。
趙穆清今天親自去了帽兒胡同,等于把這件事直接提級到了s級層面。
他這個市住建委分管副主任,肩上的力半點不比區里小。
秦斌走過去,把幾頁材料放到梁韜手邊,低聲說:“人帶到了,在樓下等候室。”
“帶上來吧。”
約談室空了下來,只剩和梁韜。空調出風口的響忽然顯得很大。
陶靈聿低頭翻著自己的記錄,上面記著上午拍的照片編號、施工車輛位置、老鄭當時說的原話。
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字:“約談重點:誰讓來的,誰讓拆的,材料誰給的。”
筆剛頓住,門被推開。
老鄭跟在秦斌後走了進來。
他比上午更蔫了,灰T恤沾著塵土,後頸曬得通紅,整個人弓著背,腳步拖沓。
進門先掃了一圈,看見梁韜時頭猛地低下去,等掃到陶靈聿,整個人明顯僵了半秒。
他大概沒料到,這個上午攔在墻下的年輕姑娘,會坐在市住建委的約談旁聽席上。
“坐吧。”梁韜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老鄭坐下,椅子發出一聲沉悶的“嘎吱”響。
梁韜沒有寒暄,打開錄音錄像,口齒清楚地宣讀完約談程序,目落在老鄭臉上:
“今天上午,你帶隊擅闖帽兒胡同三十七號院封存現場,是誰的指令?”
老鄭了:“接……接到電話,讓去整改。”
“誰的電話?”
“區住建委的譚科長。”
“全名。”
“譚旭,工程監管科的。”
“他原話怎麼說?”
老鄭了下:“他說……上面查得,讓我們把外頭先收拾收拾,該拆的拆了,別留把手。”
梁韜不聲:“上面指誰?”
“我不知道,譚科長沒說。”
“知道三十七號院是文保封存現場嗎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還敢?”
“譚科長說,這是區里的意思。”老鄭抬眼飛快地看了一眼梁韜,又垂下去,“我想著,區里讓弄的,應該沒事。我們就是干活的,聽吩咐辦事。”
梁韜翻了一頁材料,繼續問:“糊墻的膩子和涂料,誰采購的?資金走的什麼渠道?”
老鄭明顯遲疑了。
他兩手在膝蓋上著,了十幾下,才從嚨里出一句:
“葉總那邊給了一筆現金。說材料不用報,能省就省點。”
“葉總是誰?”
“葉再春,我們項目經理。”
陶靈聿的筆尖在“葉再春”三個字下面重重畫了一條線。
忽然想起況師傅說的話,那批膩子是五天前深夜卸的貨。
那個時間,還沒看到檔案,還沒去勘測。
說明施工方早就開始準備了,毀證據不是臨時起意,是有人在後面推著走。
梁韜也意識到了這一點,追問:“這筆錢是什麼時候給的?”
“就……施工進場前。”
“進場前多久?”
“半個月左右。”
梁韜沒再深挖,對秦斌示意:“這條線索記下來,後續單獨核實,固定證據。”
秦斌點頭。
約談又持續了半個多小時。老鄭最後在筆錄上簽字時,手抖得厲害,最後一筆幾乎懸空。
他站起來,還在發。
秦斌帶他出去前,他又回頭看了陶靈聿一眼,眼神又怕又悔,像溺水的人看見岸上站著人,卻再也不敢手。
門關上。
梁韜把筆錄合上,靠進椅背,長長地出了口氣:
“能說的他都說了,說不出來的,他也確實不知道。”
陶靈聿點頭,沒接話。
心里清楚,這一場約談,看似只問出兩個名字,譚旭,葉再春。
但這兩個名字,已經足夠把一條模糊的線,從施工隊往上捅到區住建委,再往上,牽著一個更大的影子。
趙穆清讓來旁聽,不是要記住程序。
是要親眼看看,正規的調查是怎麼剝繭、順藤瓜的。較真不靠蠻力,靠規矩,靠證據,靠一級一級的程序鏈條。
合上筆記本,輕聲問:“梁主任,今天的約談材料,會報給趙*長嗎?”
“會。”梁韜說,“陳書已經來過電話了,結束後第一時間把筆錄復印件遞過去。”
陶靈聿“嗯”了一聲。
起向梁韜道了謝,拎著包走出約談室。
走廊的燈慘白,照得人眼睛發酸。秦斌追出來,問要不要車送。
笑著說不用,攔了輛出租車回市府。
路上,給陳橋發了條消息:
【陳書,約談結束了,材料齊全,我回去整理個簡要記錄。】
陳橋回得很快:【領導說了,不用你寫。你今天先回家休息。】
陶靈聿看著這行字,沒回復,也沒回家。
心里堵著太多東西。老鄭簽字時發抖的手,梁韜最後那一口長氣,秦斌從頭到尾沒有松懈過的肩線。
還有藏在兩個名字背後、被老鄭稱作“上面”的人。
得趁記憶還清晰,把線索理清楚。
五樓研究室一片漆黑,周六沒人加班。
陶靈聿到開關,“啪”地按亮了半間辦公室。
走到自己工位坐下,把包擱在椅背上,翻開筆記本開始梳理。
把約談過程按時間順序重新梳理了一遍。老鄭的每一句回答,都對著自己當時的記錄,一句一句地歸位。
天徹底黑時,六樓辦公室還亮著燈。
趙穆清下午回來後,一直在等住建委的消息。
約談筆錄送過來後,他沒急著看,先理完手頭幾件急件,又把下周專家論證會的材料過了一遍。
再抬頭時,已經過了八點。
“陳橋。”他對著外間了一聲。
陳橋推門進來:“領導。”
“陶靈聿回去了嗎?”
陳橋拿起手機看了眼:
“五點半給我發過消息,我讓先回家。剛問了下,五樓一辦公室的燈還亮著。”
趙穆清握筆的手一頓。
沒說話,把最後一份文件簽完合上,起:“下去看看。”
“我陪您過去。”
“不用,你在這兒盯著,有電話接一下。”
陳橋應聲停下,看著領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五樓走廊只亮著幾盞地腳燈,線昏沉。趙穆清走到一辦公室門口,停下腳步。
門半掩著,燈從門里出來。他手輕輕推開一點。
陶靈聿側對著門口,伏在工位上,完全沒察覺。
一只手撐著額角,另一只手還在寫,筆尖移得很快。臺燈把的影子投在對面墻上,是一個微微低頭的、單薄卻專注的廓。
趙穆清站在門口,沒有往里走。
他看著,目和走廊里的夜一樣靜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,一陣穿堂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,帶著點夏夜的涼爽。
陶靈聿抬起頭了後頸,目下意識瞥向門口。
正撞進那道沉在暗的視線里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