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穆清剝蝦的手微頓半秒,又繼續。
“只是順路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陶靈聿字句篤定,“你是專門帶我來吃的。”
他垂著眼沒接話,過了會兒,把剝好的蝦往手邊推了推:“先吃飽。”
“噢。”看著面前堆起的蝦,小姑娘低頭笑,也不他。
從店里出來,陶靈聿已經撐得直肚子,夸張地嘆了口氣:
“吃多了,走不了。”
趙穆清走在邊,重新戴好口罩,帽檐得很低。
拐出青磚巷,鼓樓西大街上的人比想象中多。
游客從什剎海過來,三三兩兩騎單車、舉手機拍鼓樓,坐在路邊石階上喝汽水。
路燈把整條街浸暖黃,風里飄著烤串和糖炒栗子的香味。
陶靈聿看著滿街的人,眼睛亮了。
“穆清哥你看,那邊有賣糖人的。”
扯了扯他的袖子,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。
“我以前跟綏之來,每次都要買一個。”
趙穆清順著的目看去,推車小攤前圍了幾個人,糖人在燈下晶瑩亮。
他沒說話,只把到胳膊肘的包往上提了提。
陶靈聿走在前頭,步子輕快,一會兒看這個,一會兒瞅那個。
又忽然跳上路邊一截窄石階。
那是舊時宅基的殘垣,比人行道高出二十公分,寬不到一尺。
張著雙臂像走平衡木,搖搖晃晃往前挪。
“下來。”趙穆清聲音低。
“我不。”回頭沖他笑,“小時候在大院兒里老這麼走,一次都沒摔過。”
“現在不一樣。”
“大了也能走。”
話音剛落,迎面過來幾個游客,著窄階走。陶靈聿往旁邊側讓了讓,腳下忽然一,整個人朝外倒下去。
趙穆清一步上前,右手攬住的腰,左手扣住的手臂,穩穩往回一帶。
陶靈聿撞進他懷里。
原本站在高,這一下仰臉,正好和他齊平。
路燈從側面打過來,把兩個人的廓勾得格外分明。
街上的嘈雜像忽然被隔開了,只剩彼此的呼吸。
陶靈聿的,在他還沒來得及撤開的瞬間,隔著那層黑口罩,輕輕了過去。
不過一瞬,短得像一陣穿堂風。
兩個人都僵住了。
陶靈聿還踮著一只腳,手抓著他的襟,睜大眼睛看他。
帽檐下的眉眼黑而深,像這滿街燈火里最沉的一汪夜。
趙穆清沒有。
大手扣在腰上,掌心下是薄衫裹著的、溫熱細瘦的腰線。
的呼吸拂在他臉側,帶著點酸梅湯的甜香。
“趙穆清。”陶靈聿輕聲喚他。
趙穆清像是被這一聲驚醒,慢慢收回手,往後退了半步。
作間看不出慌,只有藏在側的手指,指尖微微收:
“注意看路。”
說完快步轉,繼續朝街口走,步子和剛才一樣穩,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陶靈聿站在原地,慢慢了自己的,忽然笑了。
回程車上,兩個人誰都沒說話。
陳橋從後視鏡里飛快瞥了一眼。
領導閉著眼靠在椅背上,陶靈聿側頭著窗外。
兩人的臉都在明明滅滅的路燈里,各自藏著心事,又像在想同一件事。
……
回到家,趙穆清在玄關站了很久,才把口罩慢慢摘下,在手里。
那層薄薄的無紡布,好似還留著夜風的涼,和上的溫度。
指節慢慢收,口罩被出褶皺。他閉了閉眼,把它扔進垃圾桶:
“真是瘋了。”
人站在客廳與書房的界,忽然不知道該往哪邊走。
月從南窗鋪進來,把地板切兩半,一半冷白,一半深灰。
他站在影里,像站在一場無聲的分界線上。
思緒忽然飄回很多年前,大院紅墻外的老槐樹上,見過的一只蟬蛻。
那時他還在北大年班,暑假回大院住。
一天午後,他沿著墻走,忽見一棵老槐樹的干上,伏著一層薄薄的殼,通亮,棕黃,連翅膀上的筋脈都清清楚楚。
風一吹,那殼便輕輕,像還有生命。
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。
妹妹方攸寧從後面跑過來,拉他:“哥,你盯什麼呢?一只空殼。”
他說:“像還活著。”
妹妹笑他:“你見過誰活著不的?它早走了。這就是個騙人的殼。”
後來他進了制,一步步往上走,一天比一天忙,那棵樹,那只殼,再沒想起過。
可此刻,他站在自己的客廳里,忽然清晰地想起它。
想起它掛在風里,端方,完整,紋路依舊,像什麼都未曾改變。
可只要指尖輕輕一,就會碎片,連點聲響都沒有。
趙穆清想,自己大約就是這樣了。
三十六年,他把自己活了那層殼。
讀書是神,仕是能臣,同級敬,下屬怕,人人看見的都是無懈可擊的趙家長子,是京城最年輕的主政者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殼底下早空了。
什麼時候開始空的,他記不真切。
他只知道,這層殼,撐不過下一次風來了。
浴室里,冷水從花灑澆下來,打在肩背上,似在一遍遍清點他白日的失態。
趙穆清仰起臉,水從眉心過鼻梁,再從邊滴下去。
他抬手抹掉臉上的水,鏡子里的人還是那副沉靜模樣,可眼底深,有什麼東西被這冷水澆醒了。
關了水,干回臥室躺下。
原以為今晚是睡不著的。
可月亮掛在窗欞上,越看越白,越看越遠,看著看著,就了一片霧。
霧散開時,他站在一條很長的走廊里。
陶靈聿從對面走過來,站定在他面前,仰著頭問:“趙穆清,你到底喜不喜歡我?”
他看著,像已經練習過一千遍,緩慢而清晰地說:“不喜歡。”
愣了一下,沒氣餒,反而往前邁了一步。
他立刻拉開距離。
“我是你該哥的人,你年紀小,很多事還不懂。什麼喜歡不喜歡,過兩年回頭看,都是小孩子脾氣。”
“趙穆清。”他全名,眼睛紅了。
“回家去。”他聲音冷下來。
陶靈聿的眼淚刷地掉下來,落在灰白地磚上。
趙穆清想手,手卻像被千斤重的規矩著,抬不起來。
他把雙手背到後,十指握,指甲嵌進掌心。那種疼像釘進里的線,一下一下把他往後扯。
“我們之間,有些分寸,不能。”
陶靈聿看著他,往後退一步,又退一步,然後轉跑了。
走廊空空,腳步聲越來越遠。
忽然之間,所有的亮都滅了。
再亮起來時,他站在青磚巷里。
墻上枯藤被風吹得輕輕晃。陶靈聿站在巷子中間,背對著他,正和誰說話。
巷子另一頭站著個男人,形模糊,只看得清廓,可笑著朝那人邁了一步。
“淘淘。”趙穆清。
回過頭,臉上還帶著笑,可說出來的話卻像一把刀,直直扎進他口:
“趙穆清,我不喜歡你了。恭喜你,以後不用躲了。”
說完,轉朝那個模糊的廓走去。
巷口的風忽然大了起來,吹得頭發揚起來,像整個人都要散進這夜里。
趙穆清站在原地,一步也不了。
看著的背影越來越遠,他聽見自己心里那層殼,從里往外,一點點坍塌。
“陶靈聿!”他終于喊出聲。
聲音不大,卻把整條巷子都震得發。
隨即大步上前,扣住的手腕,把人狠狠拽了回來。
陶靈聿踉蹌著撞進他懷里,還沒站穩,後背已經被他抵在墻上。
“趙穆清,你干什麼!”掙扎,眼睛瞪大,那層疏離終于裂開一道驚慌的口子。
“再說一遍。”他俯近,聲音暗啞,“陶靈聿,你再說一遍,你不喜歡誰?”
“我……”
趙穆清沒給說完的機會。
低頭覆上的,作很重,卻又帶著無措的慌,恨不能把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堵回去。
青磚墻冷得硌人,他的手掌卻滾燙,死死扣著的後頸,把人往自己懷里按。
任由在自己懷里發抖、嗚咽……
下一秒,上傳來一陣尖銳刺痛,混著一腥氣。
趙穆清猛地睜開眼。
臥室里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天還是黑的。
他的呼吸又急又重,後背,上似乎還殘留著那一點被咬破的刺痛。
抬手用拇指在上輕蹭了一下,什麼也沒有。
他掀開被子,走到窗前,推開半扇窗。
夜風卷著涼意撲在肩頭,他立了半晌,才轉踱進書房,擰亮書案上那盞舊銅臺。
暖落下來,照亮他眼底還沒褪盡的紅。
鋪開一張生宣,取過那方用舊了的端硯,倒水,研墨。
墨條在硯臺里一圈圈轉,松煙墨香慢慢散開,盈了滿室。
提筆,蘸墨,落筆。
窗外天從深黛慢慢變魚肚白,一方硯磨了又添,墨香沉沉浮浮散了整夜。
……
(明天爭取更四章,寫到工作上一些會議容,像還沒下班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