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清晨,市府大樓從一場夜雨里醒過來。
趙穆清到得比平日早。
他站在窗前,肩背括,眉目清冷,白襯衫袖口扣得比往常更。
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氣著墻漫上來,把院角那排老槐樹浸深深淺淺的墨。
陳橋敲門進來,低聲說:“領導,住建委梁主任那邊把約談材料送過來了。”
趙穆清沒回頭:“放桌上。”
陳橋把一只牛皮紙文件袋放在辦公桌正中,紙頁不厚,卻得整個房間都沉了半分。
“昨晚連夜談的。梁主任說,沒繞多久,譚旭就松了口。”
趙穆清轉過,走到桌前坐下,拆開文件袋。
十幾頁約談筆錄,藍黑鋼筆字跡,最上面是約談人簽字欄:譚旭,東城區住建委工程監管科科長。
紙頁在他指尖慢慢翻過。
窗外天尚淡,需要臺燈補著才看得清。陳橋立刻上前把臺燈扭亮一檔。
文件第三頁,有一行字被梁韜用鉛筆淡淡勾了出來。
是譚旭的原話:“謝主任之前過問過三十七號院的事,讓我上點心。”
謝永,東城區住建委主任。
趙穆清的指尖在紙頁邊緣停了一瞬,又繼續往下翻。
他看得極細,偶爾停一停,像在咀嚼某句話里的分寸和潛臺詞。
筆錄里,譚旭反復強調自己只是“打了個電話”。
他說沒讓老鄭拆墻,只說“把外頭收拾收拾”。他說以為封存現場只是市里的臨時態度,不是死規矩。他說怕趙*長查下來,區里臉上不好看。
“不好看”三個字,趙穆清看得最久。
他合上材料,往椅背上一靠,看向窗外。
“謝永知道,譚旭也知道,老鄭在手。”他聲線沉肅,“封存現場的正式通知,到了他們那兒,就了一句‘上點心’。”
陳橋沒接話。
他知道領導這時候不需要應聲,只需要聽著。
過了幾秒,趙穆清問:“周國平那邊準備得怎麼樣?”
“明天上午九點半,市文保局五樓會議室。專家名單都確認了,周長昨晚把會議材料又順了一遍,和送您審閱的版本一致。”
“研究室誰參會?”
“蘇靜言帶隊,陶靈聿做記錄。”
趙穆清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跟蘇靜言傳個話,會上專家的每一條意見都要記錄準確。尤其關于‘保護破壞’和‘原狀恢復’的表述,一字不能差。”
“好的。”
陳橋稍頓,又補了一句:“領導,沈副區長今早來過電話,想下午當面向您匯報帽兒胡同的事。我讓他等您通知。”
趙穆清已經翻開了手邊另一份文件,頭也沒抬:
“下午三點半,給他二十分鐘。另外,陶靈聿上周五的那份輿報告,調過來我看。”
陳橋很快從外間取來裝訂好的報告,輕放在領導手邊。
趙穆清翻開,掃過前兩頁,拿起紅簽字筆,在扉頁空白落下幾行字,筆鋒有力。
核心數據缺原始支撐,補現場調研依據。
對策表述空泛。刪空話,對應到責任部門。
社會觀部分離現場,重新核實居民訴求。
寥寥三句,點所有問題。
最後落下一行:請蘇靜言同志牽頭修改。
他把筆擱下,將報告合上推出去:“退給研究室。”
“我這就送下去。”陳橋接過來,應聲退出。
趙穆清獨自坐在桌前,那盞燈照著滿室灰白。他閉上眼,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按在左手虎口上,一下又一下。
哪里是在批報告。
分明是借著改寫的字,自己心里那些沒章法的念頭。
寫得越客觀規矩,他越覺得荒唐。到最後連自己都分不清,紅筆劃掉的到底是的空話,還是他那些不該有的心思。
他拉開手邊第二層屜。
藍白相間的糖盒,靜靜躺在那里。
指尖在盒蓋上停了兩秒,終究還是掀開,取出一顆剝開,放進里。
薄荷涼意先漫開,清得像那天巷子里的風,從跳過的石階上吹過來,也是這個溫度。
趙穆清低低吐了口氣。
窗外又飄起細雨,像從天上篩下來的霧,把整棟樓的窗都蒙一片灰。
他坐在那片灰里,慢慢把糖盒蓋好,推回屜深。
午間時分,路過五樓,遠遠聽見辦公室里有人笑。
是陶靈聿的聲音,隔著半條走廊都不住。正跟孫磊說著什麼,笑得整層樓都像亮了一度。
趙穆清腳步稍頓一秒,然後繼續往前。
陳橋跟在後頭,什麼也沒說。只是進電梯時,看見領導垂在側的手,握了一下,又松開。
……
下午三點二十分,沈康年準時到了。
陳橋在六樓電梯口接他。
沈康年穿深灰夾克,拎著薄公文包,頭發梳得一不,見了陳橋先笑著點頭:“陳書,趙*長這會兒方便?”
“領導在里面等您。”陳橋側,引著他往里走。
沈康年進門時,趙穆清正在批文件,抬頭示意他坐。
“趙*長,打擾您了。”沈康年欠了欠坐定,姿態放得很低。
陳橋送茶進來,放在沈康年手邊,又退出去。
辦公室里靜下來,墻上的掛鐘一格格走,用很小的聲音在算時間。
沈康年先開口:“趙*長,帽兒胡同的事,區里這幾天一直在復盤檢討。書記、區長都專門作了批示,要求我們徹查整改。我今天過來,是先當面給您匯報下初步況,聽聽您的指示。”
趙穆清抬眸,指尖輕叩著桌面,等他說。
沈康年從施工隊擅自進場說到街道值守疏,再說到自己作為分管領導,監管不到位,責任難逃。
每句話都斟酌過,既認了錯,又沒把責任全攬在自己上,話里留著余地。
說完,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:“這是區里草擬的初步況說明,還不,先請趙*長把把關,看方向對不對。我們回去再細化。”
趙穆清沒接材料,只掃了一眼,問:“正式專項說明,什麼時候報?”
沈康年的手僵在半空,轉瞬又笑了:“我們想等明天專家論證會開完,結合專家意見再完善一版,正式報市府。今天這份是草稿,先給您通個氣。”
“方向不用我通。”趙穆清語氣平淡,字句卻不容置疑,“三十七號院是明文封存的文保現場,區里知道,施工隊也知道。”
他站起走到窗前,天還沉著,好似一塊浸水的灰布。
“可一個科長就能打電話讓施工隊‘收拾一下’,施工隊就敢拆圍擋。這要是換個普通院落,不是文,是不是就這麼糊過去了?”
沈康年臉上的笑瞬間收得干凈,坐直了子:
“您批評得對,是我們管理不嚴,底線意識不夠。回去我們立刻開專題會整頓,全區文保項目拉網排查。”
趙穆清轉過,目落在他上:
“專項說明,明天專家會後三天報上來。誰打的電話、誰授的意、誰批的口徑,一一寫清楚。白紙黑字,蓋區政府公章報市府。”
“好,我們一定準時報。”沈康年立刻點頭。
“還有。”趙穆清重新坐下,語氣沒起伏,“譚旭的問題,區里先別急著定,也別急著部理。等市住建委的約談程序走完,該怎麼理,按規矩來。”
“明白,我們按市里的要求來。”
趙穆清不再說話,重新拿起筆。
沈康年識趣地站起來,低聲道:“那我先回去,不打擾您了。”
陳橋送他到電梯口。
沈康年的臉已經不太好看,他沒有直接按電梯,而是先往走廊盡頭的窗邊走了兩步。
那里站著一個人,背對著他,肩頸僵。
沈康年經過他邊時,腳步沒停,只低聲說了一句:“回去再說。”
說完按開電梯,走了進去。梯門緩緩合上,那張臉在最後一線亮里,一點表都沒剩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