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上午,市文保局五樓會議室。
專家論證會開了兩個半小時。議程平順,沒有出人意料的結論,也沒人試圖在會上翻案。
與會的四位專家均年過五十,態度審慎,用詞克制,每一條結論都有數據支撐。
賀翊戎代表勘測組匯報現場況與檢測數據,從磚材質、灰漿分、墻切削痕跡、膩子兼容四個方面逐一說明。
每說一段,對應檢測圖便投到幕布上,條理清晰。
劉永昌與謝永全程未多言,只在專家問及“封存期間施工人員進場原因”時,謝永沉聲答了三個字:
“還在查。”
十二點十分,專家合議結束。
結論沒有懸念:三十七號院外墻確認為臨清貢磚原構,灰漿為傳統糯米灰漿工藝;加膠水泥覆蓋與機械切削屬于保護破壞;修復須嚴格遵循原工藝、原材料、原做法。
三項結論,白紙黑字,逐條念得清楚,滿座無人異議。
散會時,周國平只補了一句:“本次會議全部結論,我們會專題報市政府。”
陶靈聿合上筆記本,指腹在“保護破壞”五個字上輕輕按了一下。
墨跡還沒干,被指尖一蹭,洇出一道淺淡的灰痕。
……
當晚,研究室一的燈亮到十一點多。
蘇靜言走前把一疊改好的初稿放到陶靈聿桌上:
“我把整結構理順了,你把專家意見部分再核對一遍,一字不能差,明天一早報。”
陶靈聿應下。
很快,室同事陸續收拾東西離開。孫磊走時給接了杯溫水:“別熬太晚,這層樓晚上空。”
笑笑說再有一會兒就好。
門輕合上,整層樓就剩頭頂這一盞燈。
陶靈聿把專家意見原稿攤開,一句一句往會議紀要里核對。
保護破壞的定表述必須和會上原文完全一致,“三原”修復原則要單列條目,每位專家的核心觀點要統一梳理為“會議認為”“專家建議”。
改得很認真,鍵盤敲擊聲在空的辦公室里格外清亮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窗外忽然劃過一道白,風順著窗進來,帶著的土腥氣。
遠的雲層得極低,整座城被扣進了一只巨大的黑殼里。
幾秒後,雷聲從遠滾來,悶悶地碾過樓頂。
陶靈聿抬頭,怔怔地看著窗外。
第二道雷跟著炸下來,轟隆一聲,像整塊天從中間裂開,重重砸在樓頂上。
鍵盤震得跳了一下,顯示屏也跟著晃。整個人僵了一瞬,手指懸在鍵盤上方,沒落下去。
接著第三道,更近,更響。
雨水終于從天上倒下來,集地砸在玻璃上,幾乎沒有間隙。
風把窗框吹得嗡嗡作響,閃電一道接著一道。
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。
十一點四十七分。
視線慢慢從屏幕挪到門口,辦公室門半掩著,門外是黑漆漆的走廊。
對面的辦公室早黑了,窗玻璃像面沒底的鏡子,只映著屋里的燈,和燈下坐著的自己。
陶靈聿咽了咽口水,小聲給自己打氣:“沒事。堅定的唯主義者,生在紅旗下,長在大院里,不怕。”
又一道雷炸下來。
猛地站起來,作利落地拔下U盤,合上筆記本,筆一支支回筆筒。
“聽吧,新征程號角吹響……”忽然唱起歌來,聲音小,調子跑得厲害,但每個字都咬得板正,“強軍目標召喚在前方——”
一邊唱一邊把材料塞進文件盒扣上鎖,又拿過那包蘇打餅干,猶豫半秒也塞進包里。
窗外雨更大了,雷聲轟隆隆在頭頂。
背起包走到門邊,手搭上開關。
真正怕的,就是這一下。
從這扇門到電梯口,要經過好幾米長的走廊。路不長,可黑得發。
安全出口的綠指示燈孤零零亮著,像一只懸在空中不會眨的眼睛。
深吸一口氣,里繼續唱,唱到“強軍目標召喚在前方”時,猛地按滅了燈。
眼前一黑。
恐懼從頭頂罩下來,一下把整個人攥住。
拔就往外跑。
黑暗里,腰側重重撞在門把手上,疼得“嘶”地倒冷氣,眼淚差點飆出來,可腳下一步都沒敢停。
一路跑,一路跑調地唱,聲音在空的走廊里開,又低又急。
到了電梯間,用力拍下下行鍵,靠在墻上大口氣,心跳一下下,撞得比鼓還響。
電梯“叮”一聲,門緩緩向兩邊打開。轎廂里的傾出來,像從另一個世界照進來的。
陶靈聿一步進去。
然後看見了趙穆清。
他站在轎廂中央,白襯衫配深西,臂彎搭著一件藏青外套。看的眼神,像早就聽見了外面的靜。
陶靈聿的後背“啪”地上門側板,小臉煞白。還微張著,那半句“國要強我們就要擔當”生生斷在嚨里。
“領導。”了一聲,聲音還發著,下意識把腰了。
“怎麼這麼晚?”他目掃過懷里的文件包。
“趕專家論證會的紀要,明天一早要報。”定了定神,努力裝得沒事,可右腰撞過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,臉還是白的。
趙穆清垂著眼。
剛忙完全市汛期應急調度的事,正準備下班,就聽見走廊里飄來跑調的歌聲,斷斷續續的,唱得極不正經。
他以前聽過。
很多年前大院的深夜,也有這麼個小丫頭,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唱,跑得比兔子還快,就為了躲那段沒裝路燈的路。
電梯里很靜,只有轎廂運行的輕微嗡鳴。陶靈聿還在微微氣,往他這邊挪了半步,又停住。
“外面下雨了。”趙穆清語氣溫淡。
“嗯,還打雷。”聲音細得像從嗓子眼里出來。
電梯停在一樓,涼氣裹著雨聲撲進來。
大門外的雨像一道明的水簾,從檐口直直往下掛。
陶靈聿站在原地,沒往外走。
趙穆清回頭看:“害怕?”
抬頭看他,本能想搖頭,猶豫兩秒,又輕輕點了點頭。
他看了兩秒,然後抬起手,往里招了招:“過來。”
那作很輕,像在一個被雷聲嚇壞了的小孩。
陶靈聿立刻小步跑到他側,近得幾乎要上他的手臂,才慢慢松了口氣。
陳橋已經把車停到臺階下,撐著一把黑傘跑上來。
見兩人一起出來,他腳步微頓,隨即把傘穩穩罩在兩人頭頂,視線只落在前方地面。
“上車。”趙穆清側了側子,讓陶靈聿先走。
抱著包鉆進後座,往最里面了。趙穆清跟著坐進來,帶進一陣的夜風。
陳橋收傘坐進駕駛座,車子平穩駛出市府大院,雨刮飛快地劃開前擋上的水痕。
窗外的京城被雨幕裹得變了形,路燈一盞一盞從窗外掠過去,化一團團漉漉的。
陶靈聿靠進椅背,整個人像被掉了最後一點力氣。
低著頭,過了好一會兒,才把一直攥著包帶的手松開。
“好點了?”趙穆清側頭問。
點頭:“剛才嚇死我了。”
“你唱那麼大聲,還能嚇死?”
陶靈聿倏地轉頭看他,眼睛瞪得圓圓的:“你聽見了?”
趙穆清沒答,只轉回頭看向前方。
過了好一會兒,忽然“嘶”了一聲,又立刻咬住,把疼咽了回去。
趙穆清轉頭看。
“沒事。”搶著說,手卻下意識捂在腰上。
“撞哪兒了?”
“就……出來的時候,不小心了一下門把手。”聲音越來越小,“不嚴重。”
趙穆清沒再追問,只淡聲叮囑:“回去用冷巾敷,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悶悶地應。
車子拐進木樨地院區時,雨小了些。路燈被雨洗得發亮,國槐葉子上掛滿水珠,風一吹,滴答滴答落在車頂。
陳橋把車穩穩停在陶家門口。
趙穆清先下了車,從陳橋手里接過傘,走到另一側,把後車門打開。
陶靈聿看著車門外的人。
他站在雨里,黑傘撐得很低,傘面上的水珠順著邊沿往下滴,有幾滴落在他的襯衫袖口上,洇深的小點。
挪到門邊,一彎腰,鉆進了他的傘下。
傘不大,兩個人在一起。
的左肩幾乎著他的右臂,雨水打了另一邊袖子。他不聲地把傘往那邊傾了傾。
從車邊到門廊,不過十幾步路。
雨點噼里啪啦砸在傘面上,像無數細手指在頭頂彈。
走到廊下,轉看他。
“穆清哥,晚安。”
“嗯。”趙穆清站在廊燈下,腳被雨水澆,肩上也洇開幾片深,“進去吧。”
陶靈聿轉開門,忽然又探回腦袋:“今天謝謝你。”
趙穆清沒說話,只抬了抬下,示意快進去。
門關上。
他站了兩秒,才轉坐進車後座。
陳橋遞過來紙巾,他接過來,沒臉上的雨星,只拿在手里。
車緩緩駛向隔壁那棟小樓,後視鏡里,陶家二樓的燈亮了。
趙穆清靠進椅背,閉了閉眼。
肩上的意慢慢滲進來,涼的,像還帶著方才鉆進傘下時,那一點沒散凈的溫。
……
(還有哈,但是我寫的慢,諒解一下,年紀大了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