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穆清進門時,雨已經小得只剩下屋檐上的滴答聲。
玄關頂燈亮著,暖從頭頂瀉下來,把客廳照半明半暗。
他下外套掛在帽架上,袖口還洇著幾片深水痕,是方才撐傘時,傘骨下的雨珠濺的。
彎腰換鞋時,他了張紙巾,把皮鞋面上的一點水漬干凈,才走進客廳。
白瓷杯盛著半杯溫水,他站在茶臺邊,一口一口慢慢喝。
溫水從嚨下去,把被夜雨浸了半天的涼意下去幾分。
手機放在桌面上,屏幕忽然亮起來。
他偏頭看了一眼。
是母親。
趙穆清放下水杯,拿過手機接起來:“媽。”
“兒子,睡了沒有?”
方允的聲音從聽筒里出來,輕盈而溫,是被歲月和教養一起沉淀過的穩。
“沒有,您說。”
方允那邊靜了半秒。
趙穆清幾乎能想象出的樣子:靠在書房那張舊藤椅里,老花鏡摘了擱在案頭,手里端著半盞梨湯,說話前先頓半拍,斟酌妥了才開口。
“郝思元回來了。”
趙穆清眉頭皺起來。
“今天下午來的電話,說剛從國回來,想來看看我。”
方允的語氣沒什麼波瀾,可那點“長輩面不好推得太”的為難,藏在停頓里。
“我跟說最近家里事多,等閑了再聚。可你也知道那孩子的子,定了下周六來府右街。”
趙穆清沒接話。茶臺邊沿凝著一層極薄的水汽,他指尖無意識地按上去,留下一個淺指印。
方允嘆了口氣:
“兒子,媽從不催你婚事,也不會讓你為難。只是電話打到家里來了,我總不好直接拒了。你爸的意思是,不用遷就,要是懂分寸,自然明白。”
趙穆清抿著,眉心沒松開。
“您不用管。”他開口,“下周六您去外公那兒,我讓攸寧回來陪您。”
“你妹忙著呢,一個將,哪能專門回來幫你擋人。”
“閑著也是閑著。”
“混賬話。”方允上斥著,語氣卻了下來,“行了,媽就是告訴你一聲。你最近別回府右街來。那孩子要是撲個空,我也好落個清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還有。”方允頓了頓,聲音比剛才低了些,幾乎像叮囑,“要是找到你單位去,別跟人太冷。爺爺到底跟你外公那兒有些舊,爸在政協也還掛著個職務。你理得好看點,別讓人下不來臺。”
趙穆清著手機走到窗前。雨聲稀了,風從窗里鉆進來,把他後頸吹得發涼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,“您早點休息。”
方允收了線。
趙穆清在窗前站了好一會兒。玻璃上的雨滴順著紋路往下,像一行一行寫不完的逗號。
郝思元。
三十三歲,醫學院博士,外方向。他們頭回見面,是在一次醫療系統的義診活上。
站在人群里,白大褂沒來得及換,摘下口罩時,對他笑了一下。
那時他還年輕,也還愿意給人留一分好。
後來那分好,了的依據。
每次見面,都能從他那點禮貌里,讀出“還有可能”。
他拒絕過,明明白白。說:“你早晚會看見我的。”
那種覺,像有個人站在岸上,朝你一盆一盆地潑溫水。不致命,但讓人厭煩。
趙穆清轉走回茶臺邊,手機屏幕上面還留著幾條微信未讀。
他劃開。
最新一條來自陶靈聿,發在兩分鐘前:
【穆清哥,早點休息,今天謝謝你送我。】
只有這麼一行。沒有表包,沒有“謝”以外的任何字眼。
趙穆清看了幾秒,把手機放下,沒回。
他知道自己該回點什麼。比如“早點休息”,或者“明天材料別出錯”。
但他一個字都打不出來。
因為他忽然發現,剛才在母親電話里聽到郝思元名字時的皺眉,和此刻看到陶靈聿消息時的沉默,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。
一個人站在門外敲,他只會把門關。
另一個人什麼都不說,只從門里遞進來一張小紙條,他卻會蹲下,一個字一個字看完。
他把剩下的水喝完,拿著手機上了樓。
這一晚,他睡得不好。
雨聲斷斷續續,像有人在窗外來來回回地走。
他醒了一次,翻了個,又聽見風穿過國槐葉子的聲音,沙沙的,很輕。
像在傘下小聲的那句“穆清哥”。
……
翌日上午,市府辦公樓。
陳橋敲開領導辦公室門,把市文保局和市住建委的聯合報送材料放在趙穆清桌上。
“領導,專家論證會的結果報告送過來了。周長說,會議結論已經整理完畢,後面附了專家簽名頁和勘測數據摘要。”
趙穆清“嗯”了一聲,放下手里正在看的文件,把那份報告拿起來。
封面用的是市文保局的紅頭,標題寫得極正:《關于帽兒胡同三十七號院保護破壞問題的專家論證結論報告》。
他翻開。
報告不厚,容卻手。
每一項結論都配著數據:灰漿含膠量、磚材年代、切削斷面尺寸、膩子分分析。
四位專家的簽名齊整地排在最後一頁,落款日期是昨天。
趙穆清看得不快,每一頁都停一停。看到“保護破壞”幾個字時,他的目多停了兩秒。
就是這五個字。
從六月陶靈聿翻墻被扣,到七月的現場勘測,到老鄭約談,到譚旭松口,到昨天的論證會,所有人繞了這麼大一圈,爭的、護的、毀的、補的,最後全落在這五個字上。
保護破壞。
不是失誤,不是疏忽,是“在保護的名義下,有計劃地消滅文本”。
翻到最後一頁,空白批簽欄。
趙穆清打開筆筒,取出那支黑桿鋼筆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,昨夜一場雨,把天洗得亮。
八月的白花花地鋪進來,落在紙頁上,把“保護破壞”幾個字照得發黑。
他提筆落字,筆尖掃過紙面,字字用力:
【同意。請市文保局、市住建委按專家意見執行。東城區政府三天報專項說明。】
最後那個“明”字收筆時,他手腕沒抬,筆尖在句號停了一瞬,墨跡順著紙紋微微洇開。
他把報告合上,往前輕輕一推。
“通知下去,同步啟責任倒查和施工單位清退工作。”
陳橋接過報告,低頭看了一眼。
那一行字力紙背,翻過來都能看見墨痕的凸起。
收好文件,他立刻應聲:“明白。”
陳橋轉往外走,到門口時,趙穆清的聲音從後傳來:
“譚旭的約談筆錄、老鄭的問詢記錄、還有這份專家意見,一并移送給市紀檢監察和公安文保部門。按程序走。”
他語氣沉緩:“不搞部消化。”
陳橋腳步微頓,回頭:“是。”
門輕輕合上。
趙穆清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面上極輕地敲了一下。
窗外的很烈,國槐葉子得不過風,蟬鳴又起來了,一聲高過一聲。
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,是周國平發來的消息,只有三個字:“已收到。”
趙穆清沒回,把手機翻過去,扣在桌面上。
他知道,用不了多久,會有更多的人收到這個消息。
有人今晚會失眠,有人會開始害怕天亮,還有人會假裝什麼事都沒有,然後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,一遍一遍翻舊文件。
這棟樓里,有些人的好日子,到頭了。
他重新拿起方才看了一半的文件,繼續批閱。
筆尖落在紙頁上,沙沙地響。和窗外那陣越越的蟬鳴,混在一起。
而五樓研究室,陶靈聿正低頭整理昨天專家論證會的原始記錄。
不知道六樓那紙批復已經掀了千層浪,只從窗口出去,見天藍得像一塊被雨洗的舊琉璃。
忽然想,這大概會是個好天氣。
于是給趙穆清發了一條微信:
【今天天很好。】
發完把手機塞進口袋,繼續整理的會議記錄,角彎著,像揣了個只有自己知道的小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