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穆清批簽當天,蘇靜言從六樓下來,臉比平日更沉。
把陶靈聿和孫磊進辦公室,門半掩著。
“三件事。”蘇靜言沒坐,站在文件柜前,手里攥著一份剛打出來的批件復印件。
“第一,專家論證會的結論,整理一份專題報告,報市府辦公廳備案,供常務會參閱。小陶主筆,三天初稿給我。”
陶靈聿點頭。
“第二,東城區政府的專項說明馬上報上來。對照核查,小陶牽頭,孫磊配合。”
蘇靜言的目在兩人臉上各停一下:
“區里一定會在材料上做文章。你們過手的每一個字,都要用原始現場記錄核對,不能有半分含糊。”
“明白。”孫磊了背。
“第三。”
蘇靜言把手里那份材料放在桌角,是陶靈聿之前被趙穆清退回的輿報告:
“這個,下周五之前重報。趙*長的批示意見我都標在邊上了,小陶自己對照改,看不懂再來問我。”
說完轉走到窗邊,把百葉窗拉開半扇。外面正烈,照得辦公室一半明一半暗。
“還有,市府的批文已經下來了,責任倒查正式啟。”
背對著兩人,語氣平靜:
“接下來一段時間,所有和帽兒胡同有關的材料,一個字都不能錯。你們經手的每頁紙,最後都可能變別人下不去的臺階。”
孫磊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。
陶靈聿站在那兒,指尖輕輕挲著筆記本邊緣。
聽懂了,這不是“小心點”的提醒,是“把事做扎實,別讓人拿你的東西當槍使”的告誡。
“去吧。”蘇靜言說。
兩人退出辦公室,孫磊在門口小聲說:“蘇今天氣場人。”
陶靈聿笑了笑,沒說話。
從這天起,研究室像一臺突然上了發條的機,全速轉了起來。
陶靈聿的辦公桌上,材料摞三疊。
左邊是專家論證會的原始記錄和錄音,中間是輿報告修改稿,右邊是帽兒胡同歷次現場勘測臺賬。
電腦屏幕上永遠開著兩個文檔,一個是《專家論證結論專題報告》,一個是《輿風險與公眾參與分析》。
像被按了快進鍵。
白天在檔案室和辦公室之間跑,傍晚坐下來寫,寫到天黑,再寫到整層樓只剩這一盞燈。
孫磊幫整理數據、核對頁碼,連平日里不說話的小江都偶爾搭手,老劉哥給送過兩回咖啡,放下就走,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。
……
與此同時,東城區政府辦公樓。
沈康年的辦公室,窗簾拉了一半,下午的線從窗里進來。
屋里沒開燈,煙味濃得化不開。
謝永坐在他對面,領帶松了,最上面的襯衫扣子也解了,整個人窩在椅子里,像被掉了半副骨頭。
沈康年把一份草稿推過去。
“專項說明,你看看。”
謝永沒急著翻,先點了一煙。深吸一口,才用另一只手把草稿拽過來,低頭看。
“譚旭的事,這麼定?”他開口,眼睛沒離開紙。
“怎麼寫的?”
“寫他‘未經請示,擅自與施工方通,安排人員進封存現場’。”
“對。”沈康年語氣很淡,“事實就是如此。”
謝永慢慢吐出一口煙。
事實當然不是如此。
譚旭有沒有“請示”,他們比誰都清楚。可草稿上這幾個字一落,譚旭就從一個執行者,變了自作主張的責任人。
“我那句‘上點心’,刪了?”謝永問得極慢。
沈康年抬眼看他,語氣沒波瀾:
“老謝,這句話留在里面,對誰都沒好。寫說明是給市里一個代,不是給自己套繩子。”
謝永夾著煙,沒說話,煙灰積了長長一截,搖搖墜。
沈康年站起,走到窗邊。外面白得刺眼,照得人發虛。
“譚旭還年輕,有些事他會想明白。組織上理問題,不會一竿子打翻一船人。可如果說明都寫不清楚,那就不是一個人的問題了。”
謝永懂他的意思。丟卒保帥,這是最面的解法。
他閉了閉眼,把煙頭重重摁進煙灰缸。
沉默了好一會兒,沈康年忽然說:
“還有一條,我讓他們加上去。”
“什麼?”
“市里研究室那個小陶,在材料里點一筆。”
謝永猛地抬頭。
沈康年回到桌前,給自己倒了杯茶。茶是早上沏的,已經涼了,他喝了一口,眉心皺起來。
“寫不寫是一回事,上面信不信是另一回事,但話得有人說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向謝永:
“帽兒胡同的事,本來就是區里的常規項目,一個市里的年輕同志,三番五次往現場跑,又是拍照又是取樣的,傳出去像什麼?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沉:
“現在倒查啟,視線都盯著我們。把這話放出去,也讓上面看看,基層的工作不好做,不是誰都能下來指手畫腳的。”
謝永沒接話,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打火機,轉了一圈又一圈。
片刻後,他悶聲應:“行。”
……
三天後,東城區政府將專項說明正式報送市府。
陳橋從辦公廳帶回牛皮紙袋,先送到蘇靜言辦公室。
“辦公廳分辦意見,請研究室牽頭對照核查,市住建委、市文保局配合。”
蘇靜言拆開紙袋,翻了兩頁,臉沒變,把材料遞給陶靈聿:
“今天加個班,把它看完。”
陶靈聿接過來,紙袋沉甸甸的。
那天晚上,研究室的燈又亮到了最後。
陶靈聿把區里的專項說明一頁一頁攤在桌上,旁邊擺著自己這些天整理出來的現場工作記錄。
看得很慢,每讀一段,就去翻對應的原始記錄。
有出的地方,就用鉛筆在旁邊輕輕畫一個小問號。
翻到第五頁,的目停住。
那行字印得端端正正,混在一堆公文套話里,不仔細看幾乎會被過去:
“市里個別年輕同志,多次單獨進施工現場,介過深,客觀上影響了區里正常工作和居民緒穩定。”
陶靈聿盯著那行字,手指慢慢收攏。
沒有點名,但整份材料上下,能“多次單獨進施工現場”的市里年輕同志,只有。
窗外的風從窗鉆進來,把桌上的便簽吹得輕輕翻。
沒慌,也沒氣,只覺得後頸微微發涼。
像有人拿著一把不鋒利的刀,順著後頸慢慢劃過去,不破皮,卻涼得人指尖發僵。
用鉛筆把那行字輕輕勾出來,在旁邊了一張鵝黃便簽,落筆平穩:
該表述與現場工作記錄、勘測臺賬及約談旁聽記錄不符。建議以正式存檔材料為準,核實相關況。
寫完,盯著便簽看了幾秒,又補了一行字:
如需核實,本人可隨時提供全部現場照片及時間定位。
把便簽按平,合上材料,放進蘇靜言的待簽夾。然後站起,走到窗邊。
八月底的夜風已經沒了暑氣,帶著點秋天的氣味。
深吸一口氣,忽然想給趙穆清發消息。
指尖懸在屏幕上方,想了想,還是算了。
將手機重新塞進口袋,關了電腦走人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