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,蘇靜言把陶靈聿的核查意見看了一遍。
沒說話,只把那張便簽重新了位置,讓它更顯眼。
然後拿起紅筆,在“建議以正式存檔材料為準”前面加了四個字:
“我核查認為。”
放下筆,看向陶靈聿:
“這行字,區里不是隨便寫的。他們寫出來之前,就知道會有人看到。賭的就是新人不敢反駁,或是反駁了也沒分量。”
頓了頓,語氣像在教,又像在給托底:
“你要讓他們知道,你不但敢反駁,你的每一句反駁,都有實打實的東西撐著。”
陶靈聿站在桌邊,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“嗯”了一聲,把材料抱回工位。
第三天,趙穆清在辦公室看到了這份材料。
不是區里的原件,是辦公廳匯總上來的《文件擬辦單》,後面附了研究室的核查意見、市住建委的行業意見和市文保局的專業意見。
趙穆清先看擬辦意見,再看區里的原件,最後落回研究室那兩頁意見上。
前面幾條都在談問題,到了最後一條,單獨拎出來:
“區說明中‘市里個別年輕同志介過深’的表述,我核查認為與現場工作記錄、勘測臺賬及約談旁聽記錄不一致。建議刪改。”
趙穆清的目在這行字上停了好一會兒。
他幾乎能想象,陶靈聿看到那行字時是什麼表。
不會委屈,不會害怕,是那種“明明沒做錯,為什麼要被扣帽子”的愣住。
也幾乎能想象,在便簽上寫“可提供全部現場照片及時間定位”時,筆尖用了多大力。
他拿起那支黑桿鋼筆。
在擬辦單的批示欄里落筆:
“同意研究室意見。區說明中相關表述與事實不符,應予刪改。請東城區政府重新核查後報市府。責任倒查按原程序推進。”
他沒有再寫別的。
但“與事實不符”五個字,寫得極重,筆尖幾乎要把紙劃破。
簽完,他把文件合上,推給陳橋:
“發下去。”
陳橋接過來,看了一眼批示,沒說話。
走到門口時,趙穆清又住他:
“陶靈聿的那張工作便簽,單獨出來存檔,記歸檔編號。別混在大堆材料里。”
陳橋點頭:“是。”
門輕輕合上。
辦公室里重新靜下來。
趙穆清靠在椅背上,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他清楚,這張便簽一旦正式歸檔,就等于方確認了現場記錄的效力。以後區里再想拿做文章,先得問這份檔案答不答應。
正在給自己泡茶的陶靈聿,看見陳橋匆匆下來,進了蘇靜言的辦公室,過了十分鐘才出來,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。
陳橋經過工位時,腳步停了一下。
“領導讓我帶句話。”他聲音很低,“說你便簽寫得簡潔。”
陶靈聿抬頭,眼亮了一下:“他就說這個?”
陳橋點了下頭便走了。
陶靈聿垂著眼,用茶杯擋住自己的角。窗外的落在手邊鍵盤上,像撒了一層細膩的白糖。
開心的時間總是短暫的。
午間時分,市紀委監委派駐市政府紀檢監察組的兩位同志,通過辦公廳對接後到了研究室。
蘇靜言先接的通知,沒多問,陪著陶靈聿去了機關談話室。
六樓外間書臺的線電話,五分鐘之後響了。
陳橋接起來,聽了幾句,臉微沉。
他起走到里間門口,輕輕敲了兩下,推門進去低聲說:
“領導,派駐組的同志找小陶同志了解帽兒胡同現場的況,通過辦公廳對接過來的,蘇陪著,下午兩點開始的。”
趙穆清手里的筆沒停,但落筆明顯慢了半拍。
“知道了。”
陳橋站了一瞬,又說:“都是常規核實,小陶同志現場臺賬記得細,沒問題的。”
趙穆清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陳橋以為自己說多了,正要退出去,就聽見後聲音很輕:
“我知道。”
……
三點四十分,陶靈聿從談話室回到五樓。
蘇靜言走在前面半個位,腳步不快不慢,像只是剛開完一個普通的業務會。
走廊里沒什麼人,偶爾有別的室的同事從門口探出半張臉,又很快回去。
有些消息在機關里,傳得比風還快。
推開一辦公室的門,孫磊和老劉同時抬頭,小江也停下手里的活。
蘇靜言沒看他們,只說:“都干活。”
然後轉向陶靈聿,把手里一疊新材料放在桌上,聲音和平時一樣冷:
“這是住建委新轉過來的兩份資料,你空看一下。”頓了頓,又補了句,“不急著理。”
陶靈聿點點頭,在工位坐下。
坐下去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,從指尖往上一點一點泛開的。
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,想住。
可那意像從骨頭里滲出來的,怎麼都不下去。
談話室里并不冷,燈很亮,兩位紀檢同志說話也很客氣,甚至給倒了杯溫水。
可從坐下到出來,整整一個半小時,後背一直繃著,像有桿子撐在脊柱後面。
現在桿子撤了,整個人反而松得站不穩。
孫磊從工位下面出一盒黃油曲奇,起繞到桌邊,沒說話,輕輕放在鍵盤旁邊。
陶靈聿低頭看了眼,又抬頭看他。
後者推了推眼鏡,把臉別開,繼續敲他的報表。
陶靈聿彎了彎角,拿過一塊曲奇,拆開包裝紙,小口小口地吃。
甜味在舌尖化開,才覺得嚨里堵著的那口氣,稍微往下順了順。
蘇靜言站在自己辦公室門口,往這邊看了一眼,沒過來,只揚聲說:
“曲奇吃了就把材料收好,下班前不用趕。”
語氣和往常一樣嚴厲,可陶靈聿聽出來了。的意思是:吃點東西,緩一緩,沒事的。
鼻子一酸,忙低下頭,假裝整理桌面上那幾份材料。
……
六樓辦公室,趙穆清翻文件的速度比平日慢了些。
指尖在紙頁上頓了兩次,抬眼掃了一眼墻上的掛鐘。秒針一格一格走,四平八穩,他卻莫名覺得沉。
比理智更早進焦灼。
擔心直不會說話,怕剛職場不住這種陣仗。
說到底,這暗箭本來是沖項目來的,替所有人擋在了最前面。
倘若今天這場談話,把那點天不怕地不怕的棱角磨去了一角,他該怎麼還回去。
這份在心底的在意,直到陳橋敲門進來,才松了半分。
“領導,小陶同志回工位了,人沒事。孫磊放了盒點心在工位,大家都沒說什麼。”
趙穆清“嗯”了一聲,眼睛還停在文件上。
過了幾秒,他翻過一頁紙,淡聲說:
“跟蘇靜言代,下周帽兒胡同輿專項的居民走訪,讓陶靈聿牽頭。悉現場況,調研也扎實。”
陳橋微怔,隨即點頭:“好,我這就跟蘇長打招呼。”
趙穆清始終沒有抬頭。
明面上是工作安排,是知人善用。可陳橋心里清楚,這哪里是派去干活,是領導給小姑娘留的一條“出去口氣”的路。
機關里風言風語多,越待著越有人盯著看。
不如去現場,去胡同里,見那些實打實的居民。太一曬,蟬聲一吵,這點子憋悶,興許就散了。
陳橋應下後,趙穆清又補了一句:
“走訪走正常程序,跟街道辦報備,安排兩個人跟一起去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陳橋退出辦公室後,趙穆清才把手里的文件放下。
他靠在椅背里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像是終于把在心上那塊石頭挪開了一點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