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織寧最後記得的畫面,是紡織廠里那臺壞了第十七次的織布機。
紗線斷了,機發出刺耳的哀鳴,彎腰去接斷頭,後的組長在喊:
“沈織寧!三號機又停了,你今天能不能干?不能干滾蛋!”
想說機老化不關的事,還沒張開,眼前就黑了。
再睜開眼,頭頂是雨的茅草屋頂。
下是邦邦的木板床,鋪著薄薄一層稻草,散發著一發霉的味道。
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靈米混雜的氣息——不知道怎麼知道那是靈米,但腦子里就是有這個認知。
就像腦子里突然多了一個“沈織寧”的孩子十六年的人生記憶。
躺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,才把兩輩子的記憶捋順。
上輩子:沈織寧,二十八歲,初中畢業進紡織廠,一干十年。
月薪三千五,巔峰期工資達到過六千多,每天站十二個小時,沒有節假日。
去年檢查出腰椎間盤突出和腕管綜合征,還有因為廠房長期噪音,導致神經耳鳴,以及引發的偏頭痛等一系列職業病。
沒當回事,因為廠里沒人沒有這些病。
這輩子:沈織寧,十六歲,九域大陸東域邊緣沈家村農戶沈大山的二兒。
家里有三畝靈田,每年種靈米,勉強飽腹。
上個月家族靈測試,被測出金、木、火三靈——下等中的下等,修行的廢柴。
而大哥沈織岳,天靈。
家族長老著胡子說:“織岳這孩子,前途不可限量。
至于織寧嘛……能修煉到筑基就不錯了,孩子家,早點學門手藝嫁人吧。”
學手藝。
嫁人。
沈織寧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原主從六歲起就跟著父母下田,拔草、澆水、驅蟲、收割,樣樣都干。
年齡越大,出力越多。
現在,那三畝靈田,一半的活是原主做的。
母親林氏更是一天到晚泡在田里,天不亮就出門,天黑了才回家,手上的繭比沈織寧前世還厚。
而大哥沈織岳呢?
天靈。
從十歲被測出天靈那天起,他就不再是勞力了。
他是沈家村的希,是全家人的希。
他要修煉,要讀書,要結族中同輩,要為家族爭。
家里的靈田?
他只需在修煉之余“指點”一下江山,就算是盡心了。
剩下的活,全是父親、母親和原主的。
原主從來沒有怨言。
因為從小就知道,大哥是天才,是全家跳出底層的機會。
多干一點,大哥就能多修煉一刻。
大哥修煉了上仙,全家才能過上好日子。
這是沈家村每一個底層家庭的生存邏輯。
沈織寧睜開眼,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骨節大,掌心全是薄繭,指腹上好幾道干農活留下的舊疤。
指甲里嵌著洗不掉的泥漬。
這是一雙干了十多年農活的手。
和前世那雙被紡織機磨出腱鞘炎的手,一樣苦。
攥了攥拳頭。
木門被推開,母親林氏端著碗走進來。
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布裳,卷到膝蓋,腳上全是泥,顯然剛從田里趕回來。
看見沈織寧坐著,眼眶一下就紅了:
“織寧!你可算醒了!你知不知道你昏了三天,娘都快嚇死了!”
“娘,我沒事。”
沈織寧接過碗,是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靈米粥。
林氏在床邊坐下,糙的手了兒的額頭,又了兒的臉,里念叨著:
“不燒了,不燒了,謝天謝地。”
沈織寧喝著粥,目落在母親的手上——那雙手比的手還,骨節變形,指甲開裂,虎口一道深深的口子,像是被什麼東西劃的,還沒結疤。
“娘,你的手怎麼了?”
“沒事,除草的時候被靈石碎塊劃了一下。”
林氏把手回去,不在意地笑了笑,“你爹說了,等你哥修煉有,咱家就不用種田了。
到時候娘天天在家給你做好吃的。”
沈織寧沒說話。
這句話太悉了。
前世廠里那些干了二十年的老阿姨也常說:“等我兒子大學畢業找到好工作,我就不干了。”
後來兒子畢業了,找不到工作,在家啃老。
門又開了,進來一個十六七歲的年,劍眉星目,姿拔,穿著沈家村最好的青布長衫。
雖然也打了補丁,但洗得干干凈凈。
大哥,沈織岳。
天靈的天才。
他走進來,看了一眼妹妹,語氣淡淡的:
“醒了?好好休息,別想太多。
靈是天生的,想也沒用。”
沈織寧抬頭看他。
大哥以為自己想不開,發燒燒昏頭了。
前世見過太多這種人。
車間里的組長,大專畢業就瞧不起初中生,覺得自己是全廠最有文化的人,高人一等。
後來廠子倒閉,他連擰螺都不會。
“哥,”說,“你今天修煉了嗎?”
“修煉了。”沈織岳微微抬起下,“卯時到酉時,中間休息一個時辰,正好四個時辰。
今天又進了不,長老說照這個速度,年底有突破煉氣中期。”
四個時辰。
這個世界,天道規定修士每日修煉不得超過四個時辰。
超過就會神識刺痛,經脈損,嚴重的還會修為倒退。
千百年來,所有修士都遵循這個鐵律,到點就停,雷打不。
沈織岳是天才,但他每天也只修煉四個時辰。
應該說,所有修士都只修煉四個時辰。
沒有人敢挑戰天道的規矩。
沈織岳說完,看了看妹妹的臉,大概覺得自己的話有些太得意了,又補了一句:
“你也別灰心。
三靈雖然慢,但只要有恒心,總能修出點名堂的。
回頭我幫你問問長老,有沒有適合你的基礎功法。”
說完轉要走。
“哥。”沈織寧住他。
沈織岳回頭。
“明天你修煉的時候,能不能帶上我?”沈織寧說,“我想學引氣,修煉一下,力氣大些,干活也快些。”
沈織岳皺了皺眉:“你要修煉?
田里的活怎麼辦?
爹一個人忙不過來,娘腰也不好。”
他不說“你靈不行”,不說“你浪費時間”,他說“你田里的活怎麼辦”。
因為在沈織岳的認知里,妹妹的首要任務是干活,其次才是修行。
甚至修行都不算任務——那是他沈織岳的事,不是沈織寧的事。
沈織寧心里明鏡似的,臉上卻沒有表半分。
“田里的活我照樣干。”說,“修煉四個時辰,我干完活再修煉。不耽誤。”
沈織岳想了想,覺得也行,反正妹妹練不出什麼名堂,也就是滿足一下好奇心。
于是點了點頭:“行。明早卯時,村東頭的打坐臺,別遲到。”
說完轉走了,步子輕快,脊背直,天之驕子的模樣。
林氏看著兒子的背影,又看看兒,嘆了口氣:
“織寧,你哥說話直,你別往心里去。
他也是為你好,你田里的活確實多,再修煉的話,子吃得消嗎?”
“吃得消。”沈織寧把碗里的粥喝干凈,“娘,你放心。”
林氏還想說什麼,外面有人喊,大概是田里又有什麼活。
匆匆站起來,一邊往外走一邊叮囑:“你好好歇著,別,晚膳娘回來做。”
門關上了。
沈織寧重新躺回邦邦的床上,盯著頭頂的茅草屋頂。
把原主的記憶翻了一遍,把家里的況理清楚了。
三畝靈田。
父親沈大山,老實,一天到晚在田里。
母親林氏,一樣從早干到晚,腰不好,但從不歇著。
大哥沈織岳,天靈,每天修煉四個時辰,偶爾下田“幫忙”。
而沈織寧,三靈,廢柴,從小開始下田,每天干五六個時辰的農活,還要洗做飯,伺候一家老小。
現在昏了三天剛醒,大哥說“好好休息”,但沒人提可以不干農活。
因為在所有人眼里,干農活是天經地義的。
就像前世在紡織廠站十二個小時,組長、老板都覺得天經地義。
沈織寧沒有委屈,沒有憤怒。
只是把這一切清清楚楚地記下來,然後在心里算了一筆賬。
前世,紡織廠,每天六個時辰,站著,腰椎間盤突出,月薪三千五。
就算再拼命,行再好,六千工資就是天花板了。
這輩子,是修仙世界,而修仙的天花板,極高!
現在,的主要工作就是伺候靈田,雖然也累,但比起前世,輕松多了。
修煉呢?
修煉是坐著。
靈氣運轉不費力氣,靈氣溫養,越修越舒服。
如果所謂的天道鐵律是真的,四個時辰就是極限,那認。
老老實實種田,老老實實當沈織岳的墊腳石。
但如果是假的呢?
如果那些修士說“四個時辰是極限”,只是因為他們的極限就到這里了呢?
沈織寧慢慢彎起角。
把前世十年的苦在腦子里過了一遍:
腰椎疼得直不起來還站在機前,腕管綜合征夜里疼醒用熱水袋敷著繼續睡。
冬天手指凍僵了用哈兩口氣接著干,夏天中暑了灌一瓶藿香正氣水不下一線。
偏頭痛發作,腦袋像要炸開。
這個世界的修仙人,吃過這種苦嗎?
沈織寧閉上眼睛。
明天,就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