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往自己屋里走,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,側頭說了最後一句話:
“明天早上我來拿錢。
要是沒有,我就走,這個家,從此以後與我無關。”
門板關上了。
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灶膛里柴火最後的畢剝聲。
母親低下頭,眼淚滴在桌面上。
父親把酒碗端起來又放下,放下去又端起來,碗里的米酒晃了好幾圈,始終沒有喝。
沈織寧從織布機上站起來。
走到桌邊,把桌上那碗涼了的粥端起來,喝了兩口。
父親抬頭看,了:“織寧,你哥他……”
“爹,你什麼意思?”沈織寧放下碗,看著父親。
父親的臉上的皺紋像是又深了兩道,他了自己的手,那雙手掌糙厚實全是老繭,了半天也沒出個結果來。
最後他悶聲說了一句:“你哥要是真走了……這家里就散了。”
母親在旁邊吸了一下鼻子,聲音很低很低:
“織寧,娘知道你為難,你也想修煉,也想進宗門……可是你哥他是天靈,是咱家全村唯一的指。
要是因為他沒考上,耽誤了一輩子,娘後半輩子都不安心……”
沒有說“把錢給你哥”,但話里的意思已經擺在那兒了。
沈織寧站在桌邊,看著父親手,看著母親低頭抹淚。
灶房的燈黃澄澄的,照著兩張滿是苦相的臉。
沉默了一會兒,轉回了灶房。
織布機上的梭子還在,綠蠶繞了半匹布。
坐下來,踩踏板,梭子推出去,咔嚓一聲。
“織寧……”母親在外面了一聲。
“讓我想想。”說。
梭子又推了一下。
咔嚓。
低頭看著手里的綠蠶,青綠的線在指尖泛著細的澤。
織布賺的那些錢,全換了靈灌進了自己肚子里。
三百多兩,一分沒剩。
明天早上,大哥要拿錢。
手里確實沒錢。
但綠蠶還有存貨,織布機還在轉,離考核還有將近一個月,還能再織幾匹。
可是就算再織幾匹換錢,是繼續買靈鞏固自己剛突破的修為,還是給大哥買靈讓他再去沖一沖?
手里的梭子又推了一下。
咔嚓。
夜風從灶房的門里灌進來,油燈的火苗晃了晃。
沈織寧看著跳的火苗,手里的梭子沒有停。
夜已經深了。
灶房里的油燈跳了跳,沈織寧手里的梭子還在來來回回地推。
咔嚓,咔嚓,聲音單調但穩定,在深夜的院子里傳得格外清晰。
一邊織布,腦子里一邊翻騰。
大哥剛才那番話,每一句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“三百兩算什麼?“
“我才是天靈。“
“如果連這點錢都不肯給我,我就走。“
手里的梭子推出去,靈力跟著涌進綠蠶里,布面上靈流,溫潤細。
盯著那層流的,心里慢慢把賬算清楚了。
三百兩是錢的事嗎?
不是。
大哥要是真缺錢,直接開口跟說“妹妹,考核在即,能不能借我一些“,未必不給。
可他不是借,他是要。
而且不是好好要的態度,是用斷絕關系來要挾。
那話里的意思很明白——你不給我錢,我就不認這個家了。
想起前世紡織廠那個工友。那大姐在廠里干了二十年,省吃儉用,是供出了一個大學生。
兒子畢業之後留在了城里,頭兩年還打個電話回來,後來電話了,再後來過年都不回家。
大姐逢人還夸兒子有出息,但有一回喝多了酒,紅著眼說了一句:
“我養了他二十多年,他連雙子都沒給我買過。“
這大學生倒是培養起來了,可惜,生病了不回來照顧,用錢了說自己都不夠花,養老更是指不上。
這不是妥妥的白眼狼嗎?
沈織寧當時在旁邊聽著,沒說話。
但那些話一直記得。
大哥現在說的這些話,跟那個大學生有什麼區別?
“我進了宗門,三年就能掙回來。“
說得輕巧。
掙回來是給家里,還是給他自己?
要是今天把錢全掏給他,等他真的進了宗門,了高高在上的靈溪宗弟子,還會回頭看這個三靈的妹妹一眼嗎?
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。
不會。
心里清楚得很。
指大哥進了宗門回來拉扯全家,不如指自己考進去。
大哥太自私了,其實,他這段時間的零花錢,花的都是的錢。
只不過,是經父母手給的。
但就算手頭寬裕這麼多,大哥也沒有毫激,反而想把手里所有的錢都拿走!
明明已經是煉氣後期,明明也要跟著去參加宗門考核。
就連族長都認可,認為有一些希進宗門。
可大哥還是只顧自己,不管妹妹死活要把所有錢拿走,買資源,砸在自己上。
搞什麼?
我這個當妹妹的就欠你的啊!
憑什麼啊!
愈發明白:大哥是大哥,是。
有織靈訣,有綠蠶,有靈,有煉氣後期的修為。
這四條加在一起,比“大哥進了宗門,帶著全家過上好日子“這個虛無縹緲的盼頭牢靠一萬倍。
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梭子,又看了看織布機上那半匹布。
距離出發,前去宗門參加門考核,還有一段時間,還能再織幾匹。
賣了錢,買靈,鞏固煉氣後期,為考核做準備。
至于大哥那邊——不是不給。
但只會給一部分,而且不經過他的手。
錢直接給父母,讓父母安排。
父母愿意拿多給他,那是父母的事,不過問,也不心疼。
給出去的那部分,就當是斷了他“不分錢就離家出走“的借口。
剩下的大部分,自己留著用。
想通了。
念頭通達的那一瞬間,沈織寧忽然覺得整個人都輕了。
像有一層蒙在心上的灰被風吹散了,丹田里的靈力也跟著松快了幾分。
深吸一口氣,把梭子推了出去。
這一下跟之前的任何一下都不一樣——靈力從丹田涌到指尖,比之前更加順通暢,沒有一阻滯。
綠蠶像是活了一樣,在扣眼間自穿行,布面以一種從未有過的速度往前長。
織靈訣在手里又進了。
以前靈力從丹田走到指尖,中間要經過兩三次細微的阻塞,像是路上有幾塊小石頭硌腳,習慣了繞過去,也沒覺得有什麼。
可現在那些石頭全被搬走了,路平平坦坦的,靈力一路小跑就到了指尖,中間連個停頓都沒有。
梭子推出去的速度快了一倍,布面長出來的速度也跟著快了一倍。
一匹布,以前從天黑織到天亮才能完工,現在不到半夜就收了尾。
把那匹新布舉起來對著油燈看。
布面上靈流如溪水,比之前任何一匹都均勻細,在手里溫潤,像一塊不會化的薄冰。
而且布面上多了一層新的澤——不是綠蠶本的青綠,而是一種更淺更的銀白,像是月被織進了布里。
不知道這是什麼,但知道這匹布肯定比之前任何一匹都值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