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織布怎麼了?”
沈織寧的語氣平平的,“你吃的穿的哪一樣不是人織出來的?
你上穿的那件青布長衫,是我娘織的布做的。
你怎麼不嫌那件裳‘跟個人一樣’?”
老娘上輩子織了一輩子布,你居然瞧不起織布的人?!
“那不一樣!”沈織岳的臉漲紅了,“那是……那是兩碼事!
我是天靈,我要去宗門當修士的,我將來是要為上仙,被萬人景仰的!
你,你,你讓我去織布?”
“你瞧不起織布,那你別穿布裳。”沈織寧說,“你著去靈溪宗。”
“你——”沈織岳攥了拳頭,口劇烈起伏了幾下。“簡直不可理喻!”
他盯著沈織寧看了好幾息,牙關咬得咯咯響。
“我不跟你啰嗦,跟你一個人,說不明白!
再問你最後一遍,錢給不給?”
“不給。”
有病,是你跟我要錢,不是我跟你要錢,牛氣哄哄什麼勁啊?
“好。”沈織岳退了一步,聲音忽然冷了下來,“你不給我錢,我就不認你這個妹妹了。
以後我進了宗門,你也別指我照顧家里。
爹娘老了,他們養你這麼大,你連這點錢都不肯拿出來,你眼里還有這個家嗎?
以後我跟這個家一刀兩斷。
都怨你!
都是你作妖鬧的!”
灶房門口,母親林氏端著碗站在那里,碗里的水晃來晃去,灑了一手。
父親沈大山從屋里出來,站在母親後,著手,了好幾回才出幾個字:
“織寧……你哥他就是急,你別跟他一般見識……那錢……”
沈織寧看了一眼父親,又看了一眼母親。
忽然笑了一聲,聲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。
“不給。偏不給。”
看著沈織岳:“你有手有腳,有靈有天賦,你自己去賺。
別指著別人養你。
我沒欠你的。”
說完轉回了自己屋里,順手把門關上了。
門外安靜了一會兒,然後聽見大哥的腳步重重地踩過院子,院門被大力拉開又甩上,“砰”的一聲,震得窗紙都了一下。
沈織岳氣的渾哆嗦:“好好好!你眼里是徹底沒我這個大哥了。
不給是吧。
不給算了!
你的錢我還不稀罕呢!
從今往後,你走你的關道,我過我的獨木橋。
你我二人,兄妹之,一刀兩斷!”
他大步走到院門口:“我走了!
再也不回來了!
你要是現在給我錢,還來得及!”
沒靜。
沈織寧本就不理他。
“我走了!”
“我真走了啊!”
沈織寧已經沒靜。
別說給錢了,出來瞧一眼都沒有。
這個大哥,有也行,沒有也行,是真的無所謂。
爹娘急忙上前攔著。
沈織岳本想拿一下妹妹,沒想到,騎虎難下了。
他又又惱,推開爹娘:“別攔我,這個家,我待不下去了!”
沈織岳離家出走了。
沈織岳摔門出去的時候,天還沒黑。
他大步走在田埂上,脊背得筆直,心里堵著一團火。
三靈的妹妹,煉氣後期,織布賺了幾百兩銀子,卻連幾十兩都不肯給他。
他可是天靈,是沈家村的希,憑什麼?
不就是織了幾匹布嗎?
有什麼了不起的?
這個家,什麼時候到做主了?
他越想越氣,腳步越走越快。
田埂兩旁的靈稻田在暮里泛著青黃的,晚風一吹,稻浪一層層地翻過去。
他沒有回頭看,也沒有放慢腳步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沈家村已經遠遠落在了後,連屋頂的廓都看不清了。
路邊的田地越來越,樹林越來越多。
天徹底暗下來的時候,他才發現自己走的路不,兩邊全是黑黢黢的雜木林,偶爾有鳥撲棱棱地從樹叢里飛起來,嚇他一跳。
肚子咕嚕了一聲。
中午跟妹妹吵架之前他就沒怎麼吃飯,那碗粥剛喝了兩口就擱下了。現在得胃里直,里發干,嗓子眼像糊了一層砂紙。
他了上——出門的時候只穿了一件單,懷里一個銅板都沒有。
了,都沒錢買飯吃。
前面路邊有一座破廟。
灰瓦塌了大半邊,門板歪歪斜斜地掛著,上面刷的朱漆已經剝落得看不出原來的了。
院子里長滿了野草,石階上爬著青苔,像是很久沒人來過的樣子。
沈織岳猶豫了一下,但還是推門走了進去。
至能遮遮風,避避雨。
屋里比外面還黑,借著門進來的一點天能看見正中間有一座塌了半邊的泥塑神像,腦袋沒了,上掛滿了蛛網。
地上鋪著一層干草,像是曾經有人在這里住過。
他找了塊相對干爽的角落坐下,靠著墻,了肩膀。
風從破了的窗里灌進來,吹得地上的草屑打著旋兒。
他裹單,肚子又開始了。
他在黑暗里坐著,聽著風聲和遠偶爾傳來的鳥,心里那火慢慢涼下來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。
他想起了家里灶房的燈,母親在灶臺前忙活的背影,桌上那碗沒喝完的粥。
還有妹妹坐在織布機前,咔嚓咔嚓的聲音從早響到晚。
忽然有點想家了,雖然離家出走還沒多久。
不行!
堅決不能回去!
都說了離家出走這麼快就回去,這不鬧笑話嘛?
這個時候回去,不得被妹妹鄙視死?
我一個大男人,絕不能被人瞧不起。
“我就不信了,我,沈織岳,堂堂天靈,一個人在外,還能活不下去?”
他把頭靠在墻上,閉著眼睛,打算養足神,明早再想辦法。
金鱗豈是池中,他日扶搖上九天。
一時不得志,只是暫時的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,忽然聞到一味道。
一腥氣。
像是屠宰鋪子後面堆著的臟放久了才會有的那種腐爛的氣味,混著一鐵的銹味。
他猛地睜開眼,鼻翼了兩下。
不是錯覺,氣味確實有,而且越來越濃。
他站起來,借著微弱的天掃視了一圈。
屋里太黑了,除了那座塌了的神像和地上的干草,看不見別的東西。
他往里面走了兩步,鞋底踩到了什麼東西,乎乎的,了一下。
他低頭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