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草下面出一截灰白的東西。
沈織岳蹲下去,用手撥開干草,然後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猛地往後彈了一步,脊背撞在墻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那是一只手。
灰白浮腫,指甲里嵌著干涸的黑,手腕有一道猙獰的撕裂傷口,皮翻卷,出里面的骨頭。
干草被撥開之後,那腥氣猛地涌了上來,熏得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
他看清了——干草下面躺著一個人,或者曾經是個人。
裳破爛,半邊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撕咬過,模糊,已經分不清是男是。
旁邊散落著一個扁了的包袱,幾塊碎銀滾在地上,上面沾著暗紅的污跡。
沈織岳捂住口鼻,踉蹌著往後退了好幾步,一直退到門邊才停下來。
他彎下腰,扶著門框大口大口氣,胃里翻涌了幾次,什麼都沒吐出來,只有酸水涌到嗓子眼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散修。
死在破廟里的散修。
被什麼東西撕咬過的,看傷口不像是利刃,更像是爪子和牙。
他猛地抬頭看向那扇破窗。
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,風吹外面的灌木叢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那些聲響此刻在他耳朵里變了無數種可能——是風?
還是什麼東西藏在樹叢里?
這尸被啃食過,咬他的東西還在不在附近?
他沒敢再多想。
他轉推開那扇歪斜的門板,沖進了雨里。
這破廟,一點都不安全。
散修會死在這,搞不好,他也會。
如果睡著了,被妖襲擊而死,那死的也太冤了。
他可是天靈啊,要是不明不白死在這個破廟里,太不值了。
不行。
得跑。
跑哪去呢?
雨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的,不大,但細細的,打在臉上涼得刺骨。
他習慣的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跑,腳步在泥濘的土路上踩得噗嗤噗嗤響,濺起來的泥水沾滿了。
他跑得飛快,從來沒有這麼快過,肺里像塞了一團火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的味道。
但他不敢停。
後的破廟在雨幕里越來越遠,漸漸被夜吞沒。
他覺得背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追他,不敢回頭去看,只是咬著牙拼命往前跑。
田埂上的泥得站不穩腳,他摔了一跤,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
但他立刻爬起來繼續跑,破了,水混著泥水往下淌,他顧不上看。
跑了不知道多久,遠遠地看見了沈家村最邊上那戶人家的屋頂。
這?
不知不覺,居然跑回了沈家村?
剛離家出走,現在就這麼灰頭土臉地回去,會不會太丟臉了?
算了,先保命要。
外面太危險了,不適合離家出走。
屋檐下掛著的那盞舊油燈在雨里亮著,暈搖搖晃晃。
他看見那燈的時候,一差點跪下去,但腳步還是沒停,踉踉蹌蹌地沖進了村子,沿著悉的小路一直跑到了自家院門口。
“砰砰砰!”
“開門!”
“砰砰砰!”
門沒鎖,父母猜他就是賭氣,用不了多久就會回來。
其實,一直給他留著門呢。
離家出走,沒修為,沒本事,沒銀兩,談何容易?
孩子鬧脾氣罷了。
沈織岳推開院門的時候,灶房的門立刻開了。
母親林氏端著一盞油燈站在門口,看見他的樣子,手里的燈晃了一下,差點沒拿住。
“織岳?!”
沈織岳站在院子里,渾,頭發在額頭上,白得沒有。
他的上全是泥,膝蓋破了一大塊,水順著小往下淌。
他扶著院門框,大口大口氣,嗓子眼干得像要裂開,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母親放下油燈跑過來扶他,一他的手,冰涼得嚇人。
“你怎麼了?出什麼事了?”
沈織岳張了張,嚨里發出幾聲干啞的氣音。
他扶著母親的手,一蹲了下來,單手撐著膝蓋。
另一只手胡擺了兩下,意思是“讓我緩一緩”。
父親也從屋里出來了,披著外,看見兒子這副模樣,臉大變,快步過來蹲在他邊:
“怎麼了?被人打了?見劫道的了?”
沈織岳緩了好一會兒,終于能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又啞又抖,斷斷續續的:“破廟……死了一個散修……被妖咬了……腸子都出來了……”
他說完又干嘔了兩下,手撐在地上,肩膀微微發抖。
母親蹲在旁邊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,眼睛紅了一圈。
父親沉默了片刻,站起來進了灶房,端了一碗熱姜湯出來,遞到沈織岳手邊:“先喝了再說。”
沈織岳接過碗,手還在抖,碗里的姜湯晃出來大半。
他喝了半碗,熱辣辣地灌下去,胃里總算暖了一些。
他抬起頭,臉上全是雨水,角還沾著姜湯的水,狼狽得不像那個平日里衫整齊、脊背筆直的沈家天才。
沈織寧站在自己屋門口,沒有過去。
靠著門框,看著大哥蹲在院子里狼狽不堪的樣子,看著母親蹲在他旁邊紅著眼睛拍他的背,看著父親沉默地又倒了一碗姜湯遞過去。
灶房的燈從門里出來,落在大哥了的背上。
看了一會兒,沒有走上前去。
但轉回了灶房,從米缸里舀了一把米,添了水,點著了火。
粥煮好的時候,盛了一碗,端到院子里,放在大哥面前的地上。
“先吃口熱的再說。”
說完轉回了自己屋里,把門關上了。
隔著門板,聽見大哥端起碗喝粥的聲音,聽見母親低聲啜泣的聲音,聽見父親重重嘆了口氣。
聽著大哥講述破廟里的遭遇,父母驚連連。
“祖宗保佑,幸好我兒無事!”
沈織寧躺回床上,盯著漆黑的房梁,過了一會兒閉上了眼睛。
這大哥,也不行啊,離家出走的時候那麼氣,這才多長時間,就回來了?
你這離家出走,連村子都沒走出去多遠?
玩呢?
第二天早上,沈織岳坐在桌邊喝粥。
膝蓋上裹了干凈的布條,臉上還帶著一夜沒睡好的青灰。
他低著頭,一口一口地喝,沒有看任何人。
沈織寧在他對面坐下,端著自己的碗,夾了一筷子腌菜放在他碗邊。
他看了那腌菜一眼,沉默了一會兒,夾起來吃了。
院子里安安靜靜的,只剩屋檐還在往下滴昨夜雨水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