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村來的幾個人一大早就出門逛去了。
趙春丫也去了,臨走時拽了拽沈織寧的袖子:“你真不去呀?”
“你們去吧,我歇一天。”沈織寧說。
趙春丫看了看臉,沒有多問,轉蹦蹦跳跳地跟著人群出了客棧。
通鋪大屋里的人陸陸續續走了,只剩下靠墻的兩個鋪位還坐著人。
沈織寧盤坐在自己鋪位上,背靠著墻,面前擺著那只竹簍。
剛把竹簍蓋子掀開又合上,合上又掀開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那包二百兩的銀子確實不見了。
昨晚放在最底層,現在只剩一匹青靈緞、幾件換洗裳和幾瓶聚靈。
另一邊鋪位上,沈織岳坐著,手里攥著那個青布小袋子,袋口扎著紅繩,里面的瓷瓶磕出輕微的聲響。
他把袋子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,像是在猶豫什麼,最終扯開了紅繩,把青瓷瓶掏出來,擺在面前的鋪蓋上。
他拿起瓷瓶,瓶口的蠟封完好無損,能聞見藥味。
他慢慢撥開蠟封,把瓶口湊近鼻尖嗅了嗅。
沈織寧從自己鋪位上站起來,走了過來。
蹲下來,手拿起瓷瓶翻了翻,看著瓶底印著的模糊字樣。
“三百兩銀子,就買這個?”
沈織岳抬頭看,眉頭擰起來,把手里的瓷瓶攥:“你做什麼?”
沈織寧把瓷瓶放回鋪蓋上,站起來低頭看著他:
“你昨晚從我竹簍里拿了兩百兩銀子,加上你自己的錢,就買了這三顆藥?”
沈織岳的臉變了一下,瞳孔微微了一瞬,但很快就恢復了。
被穿了,他也不惱。
“那是爹娘給我的錢,族里也有補,怎麼就了你的了?
那二百兩是我跟家里借的。”
“借?”沈織寧看著他,“你半夜趁我睡著了,從我竹簍里‘借’的?”
沈織岳別開目,停頓了片刻,聲音邦邦地頂回來:
“我是天靈。
這次宗門考核,全家都應當盡力扶持我,只要我進了靈溪宗,咱們家就算宗耀祖了。
你的錢自然也不例外。再說了——”
他抬起眼,看著沈織寧,“等我進了宗門,以後自然會還你。
你急什麼?”
沈織寧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樣子,忽然就笑了一聲。
大哥的臉皮,真是越來越厚了。
臉上掛著那種被氣到極的笑,角往上彎了一下,但眼睛里沒有笑意。
搖了搖頭,沒有再爭辯。
說也沒用。
銀子已經花了,藥已經買了。
生氣也好,不生氣也好,那二百兩銀子不會自己跑回來。
“行。”說,“你‘借’就‘借’了吧。好好吃你的藥,希你這次能順順利利進宗門,宗耀祖。”
轉走回自己的鋪位,從竹簍里出一瓶聚靈擰開蓋子,仰頭喝了一口,然後盤坐下,閉上眼開始運轉靈力。
懶得再多說一個字。
沈織岳看了一眼,目在後背停了一息,又收回來了。
他把那瓶打開的回天丹湊到邊,倒了一粒出來。
丹藥指頭大小,暗紅的,聞著有甜膩膩的味道。
他猶豫了一下,閉眼吞了下去。
丹藥的瞬間,一溫熱的暖流從胃里升起來,迅速散四肢百骸。
丹田里的靈力果然漲了一截,像是往快要干涸的水洼里倒了一瓢水。
沈織岳的眉頭舒展了一些,閉上眼運轉靈力,引導那藥力往丹田里走。
藥力持續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,靈力確實比之前渾厚了些。
他暗暗松了口氣,心里那塊石頭暫時落了地。
雖然只有一提升,但只要能穩住就行。
三顆丹藥,一天一顆,撐過考核應該沒有問題。
等他進了宗門,總能找到辦法治修為倒退的問題。
他又運轉了兩圈靈力,然後收了功,把剩下的兩顆丹藥小心收好,藏在包袱最里面的夾層里,系了三道繩結。
沈織寧坐在自己的鋪位上,靈之後,那清涼的靈氣已經在經脈里轉了好幾圈了。
心思沉靜,不理會旁邊那些靜。
昨晚沒有修煉完整,今天正好補回來。
聚靈的靈氣溫和綿長,一滴滴滲丹田,在煉氣七層的修為上又添了幾縷。
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。
屋里安靜了好一陣子,直到沈織寧運轉完第三個周天,睜開眼了口氣。
對面鋪位上,大哥的臉不太對勁。
沈織岳閉著眼,眉頭越擰越,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。
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,口起伏比剛才快了。
沈織寧看著他的臉,看見他結了一下,像是在吞咽什麼。
忽然,沈織岳猛地睜開眼,瞳孔擴大了一瞬,然後又開始收。
他的右手按在丹田的位置,指節攥得發白。
“怎麼了?”沈織寧問。
沈織岳沒有回答。
他的抿得的,臉從剛才的紅潤慢慢褪了灰白。
他的手從丹田位置挪開,攥住了鋪蓋的邊沿,像是在撐住自己不倒下去。
靈力在倒流。
他能清楚地覺到丹田里剛剛漲起來的那一靈力,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。
像一池水底被人鑿了個,水位以一種緩慢但穩定的速度往下落。
比之前跌落的速度更快了一些。
回天丹帶來的那一靈力增益,一個時辰之就了,而且原本丹田里剩下的那部分靈力也在跟著往下掉。
沈織岳的手開始抖了。
他抓起鋪蓋上剩下的那兩只瓷瓶,拔開蠟封,倒出第二顆回天丹塞進里,連水都沒顧得上喝就干咽了下去。
藥力再次涌上來,靈力又漲了一小截。
但他的臉沒有變好,反而更差了。
因為漲起來的那一截靈力只撐了不到半個時辰,又開始往下落了。
像是往一個底的桶里倒水,倒多多,而且得越來越快。
他坐在鋪沿上,攥著剩下的那最後一顆回天丹,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瓷瓶。
藥力消退之後,他的修為又跌了一層。
煉氣七層的中段。
距離跌破煉氣後期只剩下一步之遙。
他想起破廟里那散修的尸,干草下面那張灰白的臉。
靈力的倒退就是從那天晚上開始的。
他在破廟里了驚嚇,那個晚上他的丹田就開始不對勁了。
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,只知道自己試過的所有辦法都不管用。
大夫看不出來,算命的也沒用,連族長都說“不會出問題”。
可現在,連回天丹都救不了他。
沈織寧坐在對面,看著他。
沒有說話,但能看出大哥臉上的表正在變化。
從期待變焦躁,從焦躁變恐懼,再從恐懼變一種近乎絕的灰敗。
不對勁。
沈織岳把最後一顆丹藥收起來,塞回包袱最底層,然後躺下來裹了被子,背對著外面,蜷一團。
那天晚上他沒吃晚飯。
沈織寧端了一碗熱水放在他鋪位旁邊的地上,畢竟是大哥,也不能真不管他,但他一直沒有手去端。
“我不舒服,先睡了。”
大哥的聲音,有些發抖。
沈織寧微微皺眉,難不,是生病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