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,上海,黃浦江畔。
汪昭端著紅酒杯,站在落地窗前。窗外燈火通明,東方明珠塔的影在江面上碎一片。
今天是三十六歲生日。
沒有蛋糕,沒有派對,沒有男朋友。只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紅酒,和窗外永遠看不膩的江景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合作伙伴發來微信:“汪總,生日快樂!下季度的合同我發你郵箱了,有空看看。”
回了個“收到”,附上一個微笑的表。
做進出口貿易十五年,從跑單幫到有自己的公司,早就習慣了“生日等于工作日”的日子。不習慣又能怎樣?三十六歲,未婚,沒有孩子,存款夠花,但也沒多到可以躺平。
舉起酒杯,對著窗外的江面,自言自語:“汪昭,辛苦了。”
一飲而盡。
然後窩進沙發,刷了會兒手機。B站首頁推了一部民國劇的剪輯,點了進去。
這不是第一次看這部劇了。彈幕飄過一排“三刷打卡”,笑了一下,接著看。
看到某一集,一個配角出場——穿深中山裝,戴金眼鏡,面無表地站在辦公室里。
彈幕說:“楚書好帥。”
汪昭的眼皮越來越重。手機到沙發上,屏幕還亮著。
睡著了。
再睜開眼,汪昭看到的不是自家的天花板。
是青的帳幔。雕花的木床。空氣里有一中藥味,濃得嗆人。
想,發現自己渾沒力氣,像是被人走了骨頭。
“昭兒!你終于醒了!”
一個穿藍布衫的人撲過來,眼眶通紅,把摟進懷里,聲音又哭又笑:“你嚇死娘了……你燒了三天,娘以為你要……你要……”
汪昭的腦子嗡嗡作響。
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不是三十六歲商人的手。沒有薄繭,沒有指甲油,是一只很小的手,白得像藕節,手指細細的。
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水……”聽到自己的聲音,細得像只小貓。
人慌忙去倒水。
汪昭閉上眼睛,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:我穿越了。
花了三天時間,才搞清楚自己的境。
現在是清朝還是民國,還沒完全弄明白。變了一個六歲的小孩,姓汪,家里是揚州的鹽商——但不是總商會的頭面人,只是“分支”。
這的原主人,因為一場秋雨淋了寒,高燒不退,燒了好幾天,差點沒命。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“進來”的。
穿藍布衫的人是的母親,娘家姓方,單名一個蕙字。父親汪仲和,四十來歲,戴著金眼鏡,說話慢條斯理,不像鹽商,倒像個教書先生。
汪昭第一次見到父親時,他走到床邊,了的額頭,說:“燒退了就好。下次不許再淋雨。”
語氣不算溫,但眼神里有實實在在的擔心。
“知道了,爹。”說。
汪仲和微微一愣,似乎覺得兒今天說話的語氣不太一樣,但他沒多想,點了點頭出去了。
幾天後,汪昭能下床了。
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曬太,看著母親方蕙在廊下繡花。方蕙是個讀過書的子,娘家也是揚州的書香門第,嫁給汪仲和後,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兒——兒就是汪昭,是最小的一個。
兩個哥哥都在外地的學堂念書,家里只有一個孩子。
“娘,現在是哪一年?”
方蕙覺得這問題有點奇怪,但還是回答了:“民國了,今年是民國元年。”
深吸一口氣。
汪昭後來才知道,父親做的“鹽引”——說白了就是食鹽運銷的許可證。揚州鹽商分總商和散商,他們家不是總商,但也不差。
方蕙有時候會念叨:“你爹這個人啊,別的本事沒有,算賬是一把好手。”
接下來的日子,汪昭慢慢適應了新份。
發現這有一個了不得的天賦——對數字異常敏。
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,是父親在堂屋算賬的時候。
汪昭坐在他上,本來是等他算完了好吃飯。百無聊賴地瞥了一眼桌上的賬本,麻麻的數字,掃了一遍,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:
這頁的加總不對。
愣了一下,以為自己看錯了。再看一眼,心算了一遍——
真的不對。了十二兩銀子。
“爹,”開口,“您這頁的賬,好像加錯了。”
汪仲和停下算盤,低頭看著懷里的小兒:“你說什麼?”
“您算一下最後那列,”汪昭指著賬本,“應該是四百二十三兩,不是四百一十一兩。”
汪仲和將信將疑地重新加了一遍。他的表從懷疑變驚訝,又從驚訝變震驚。
“昭兒,你怎麼看出來的?”
汪昭自己也愣住了。
前世做進出口貿易,對數字本來就敏,但也沒到這個程度。這的原主人,似乎天生就對數字有一種“直覺”——而穿越過來之後,這個能力不僅沒丟,反而更強了。
“我就是……看出來的。”說。
汪仲和盯著看了好一會兒,突然笑了。
“好,”他說,“等你病好了,爹教你打算盤。”
從那天起,汪仲和開始有意無意地培養兒對數字的覺。
他教打算盤,教記賬,教看鹽引的行。汪昭學得飛快——前世做生意的底子加上這的天賦,讓在數字面前如魚得水。
方蕙有時候會抱怨:“你把兒教賬房先生了,以後怎麼嫁人?”
汪仲和說:“嫁人有什麼好?能自己立住,才是本事。”
方蕙白了他一眼,但也沒再說什麼。
汪昭發現,這對父母確實和傳統的中國家庭不太一樣。他們不重男輕,不裹腳,不跟說“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”。方蕙自己就是個讀過書的子,偶爾還會從箱底翻出一本《報》來看。
汪昭後來才知道,方蕙年輕的時候,差點去上海念子師范。後來嫁了人,沒去,但把這份念想,放在了兒上。
“昭兒,”方蕙有時候會著的頭說,“你以後一定要去念書。念很多書。不要像娘一樣,一輩子困在這個院子里。”
汪昭點了點頭。
心里想:我會的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。
汪昭在揚州長到了十二歲,又長到了十五歲。兩個哥哥一個去了上海念大學,一個考進了保定陸軍軍學校。家里還是只有一個孩子,但已經不覺得孤單了。
刻意訓練自己對數字的敏度。
走在街上,會在心里默算每家店鋪的大致流水;看報紙,會留意每一個數字,哪怕是一條不起眼的進出口數據;父親理賬目時,坐在旁邊,有時候只看一眼就能說出總數。
汪仲和對刮目相看,有時候甚至會認真聽對生意的看法。
“你這腦子,”他說,“不做商人可惜了。”
汪昭笑了笑,沒接話。
知道自己的路不在鹽引上。
十六歲那年,汪仲和把兒到書房。
“昭兒,”他說,“我想送你去國念書。”
汪昭看著父親,沒說話。
“中國以後需要懂現代科學的人,”汪仲和摘下眼鏡,了鏡片,“咱們家的生意,做到頭也就是個鹽商。但你不一樣。你腦子好,英文也學得差不多了,出去見見世面,學點真本事回來。”
“爹不怕我跑遠了不回來?”汪昭問。
汪仲和笑了:“你跑得再遠,也是我汪仲和的兒。”
方蕙在旁邊紅了眼眶,但沒攔著。
年輕時沒做的事,兒替去做。
1923年秋,上海碼頭。
汪昭拎著一只皮箱,站在舷梯上,回頭看了一眼。
父親站在碼頭上,穿著灰長衫,手背在後,表很平靜。母親方蕙站在他旁邊,眼眶紅紅的,用手帕捂著。
“學了就回來。”汪仲和說。
汪昭點了點頭。
沒有哭。三十六歲的靈魂讓知道,這一別也許就是很多年,但哭沒有用。唯一能做的,就是學了回來。
轉走上舷梯,沒有回頭。
船鳴笛,緩緩駛離碼頭。
汪昭站在甲板上,看著黃浦江兩岸的景慢慢後退。外灘的洋樓、碼頭的苦力、江面上的帆船——這一切正在遠去。
要去的地方是匹茲堡。匹茲堡大學,數學系。
四年。
深吸一口氣,海風咸腥,灌進肺里。
不知道等待的是什麼。以為只是一個普通的民國留學故事。
學數學,回國,用自己學到的東西,為這個積貧積弱的國家做點什麼。
這是此刻唯一的念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