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匹茲堡的頭幾周,汪昭覺得每一天都像是在水里撲騰。
不是溺水,但也談不上自在。就是撲騰。上課、吃飯、睡覺、看書,偶爾和佩吉聊幾句天,偶爾去一趟圖書館。日子一天一天過,談不上多有趣,但也不算難熬。
的口語有了一點進步。佩吉是個話多的人,每天從早到晚說個不停,汪昭被迫跟著聽,聽著聽著,耳朵就順了。到自己開口的時候,雖然還是磕磕絆絆,但至不像第一周那樣,一句話要在腦子里轉三圈才能說出來。
佩吉說最大的進步是“不再像個啞了”。汪昭覺得這表揚也沒多讓人高興。
數學課倒是越來越順手。教授的語速已經跟得上了,黑板上那些符號更是全世界的通用語言,不需要翻譯。甚至開始覺得,這門課比想象的要簡單一些。
不是有多厲害,是國的基礎打得實在太扎實了。在揚州那十一年,父親請的先生教的東西,放到國來,至領先了一年。
食堂還是那個問題——一個人端著托盤找座位。現在已經不像第一周那樣站在中間發呆了,會直接走向角落,找一個空位坐下,低頭吃飯,吃完就走。
沒有人會來打擾,也不會去打擾別人。
有時候會想,這大概就是留學生活的常態。一個人吃飯,一個人走路,一個人在圖書館待到天黑。花了幾個星期才習慣這件事。現在已經習慣了。
十月中旬的一次數學課,教授發還了上周的作業。
汪昭拿到自己的卷子,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"A",旁邊還有一行批注:"干得好。如果對高級課題興趣的話,課後可以來找我聊聊。"
愣了一下.高級課程?才剛學一個月。
下課後,走到講臺前,教授正在收拾教案。
“汪,”他說,“你對于最後一個問題的解決方案非常巧妙。在此之前你學過微積分嗎?”
“是的,”汪昭說,“在中國。我的……我的老師教過我。”
教授說道:“你比班上大多數同學都領先了一步。如果你有空閑時間,我可以為你推薦一些書籍。自行閱讀這些書籍。遇到問題時再與我流。”
“謝謝,”汪昭說。
走出教室的時候,手里多了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三本書的名字。
低頭看了幾遍,把紙條折好,夾進筆記本里。
佩吉是個好室友。
不吵,不鬧,不隨便別人的東西,也不會帶七八糟的人回來。最大的病是話多,但汪昭後來發現,話多也有話多的好——的英語聽力就是被佩吉練出來的。
“昭,”佩吉有一天晚上趴在床上問,“中國是什麼樣子的?”
汪昭正在看書,抬起頭:"大."
“我知道這地方很大,”佩吉笑了,“我的意思是……這里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?人們、食、城市。跟我說說吧。”
汪昭想了想,試著用英文說:"人們……他們工作很努力。非常努力。食也不同。在南方,我們吃米飯。在北方,則吃面條。"
“那城市方面呢?”
“有些地方很大,比如上海。有些地方很小,比如我的家鄉揚州。”
“揚州,”佩吉重復了一遍,發音很奇怪,汪昭忍不住笑了。
汪昭教說道:“這樣說吧——揚州。”
“揚—州?”
差不多了。
佩吉又問了好多問題.中國的學校是什麼樣的?中國的孩子都裹腳嗎?(汪昭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)中國人真的吃狗嗎?(汪昭說沒吃過)你為什麼會來國念書?(汪昭說"我爸爸希我來")
汪昭斷斷續續地答著,有些詞不會說就換一種說法,實在不行就比劃。的英文遠不夠好,但佩吉聽得很認真,沒有笑,也沒有不耐煩。
聊到最後,佩吉說:"你是我談過的第一個中國人。"
汪昭說:"你是我與我談過的第一個國人。"
兩個人都笑了。
那天晚上關燈之後,佩吉在黑暗中說了一句:“我很高興你是我的室友,昭。”
汪昭頓了一下。
“我也是,”說。
周六下午,周明遠在他租的房子里搞了一個小聚會。
不是正式的學生會活,就是幾個人聚在一起吃飯聊天。房子在學校附近的一條街上,不大,客廳里擺著一張長桌和幾把椅子,墻上著幾張工程制圖。
汪昭到的時候,已經來了五六個人。林淑華在廚房里幫忙切菜,周明遠在灶臺前炒菜,油煙味飄得滿屋都是。
“數學系的汪昭來了!”周明遠從廚房探出頭,喊了一聲。
有人給讓了個座。坐下來,發現對面坐著楚材。
他穿著一件深藍的,袖口有點起球,手里捧著一杯茶,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。看到坐下,他點了點頭,算是打招呼。
汪昭也點了點頭。
菜陸續端上來。周明遠是湖南人,做的菜放了不辣椒,汪昭吃得額頭冒汗。林淑華遞給一杯水:“你吃不了辣?”
“還行,”汪昭說,“就是有點上頭。”
“上頭?”林淑華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“你這個詞用得好。”
對面,楚材正跟一個學理的男生爭論什麼問題。好像是關于因斯坦的相對論——汪昭聽了幾句,沒太聽懂。但注意到楚材說話的時候,語氣比平時急一些,像是真的在認真爭辯,不是隨便聊聊。
後來那個理系的男生說了一句什麼,楚材愣了幾秒,然後突然笑了。
不是那種克制禮貌的笑,是真的被逗笑了。他笑得眼睛彎了一下,角往上揚,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。
汪昭低頭喝湯,沒再看。
但記住了那個笑。
周一下午,圖書館。
汪昭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,翻開教授推薦的那本書。微分幾何,比課堂上的容難了不,看得有點慢,時不時要停下來想一會兒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抬頭的時候,發現楚材坐在對面。
他什麼時候來的,不知道。他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書,正在做筆記,眉頭微微皺著。
汪昭低下頭,繼續看自己的書。
過了一會兒,遇到一個不認識的語,翻開詞典查。查完合上詞典,發現楚材正看著。
“那本書,”他用中文說,“教授推薦的?”
“嗯,”汪昭說,“微分幾何。”
“很難吧?”
“有點。”
楚材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兩人各自看書,安靜了很久。圖書館里只有翻書的聲音和遠偶爾傳來的腳步聲。
快到閉館的時候,汪昭站起來,把書放回書架。有一本放得有點高,踮起腳尖,手指剛好夠到書脊,但不出來。
一只手從後過來,輕輕把書了出來。
“這本?”楚材的聲音。
轉過,他比高了大半個頭,手里拿著那本書,低頭看著。
“對,”說,“謝謝。”
他把書遞給,兩人的手指沒有到,但距離很近。汪昭能聞到他服上洗皂的味道,淡淡的,有點像家里用的那種。
接過書,說了一聲“謝謝”,轉走了。
走出去幾步,聽到他在後說了一句:“不客氣。”
汪昭沒有回頭。
但知道,他在看。
十月底,汪昭收到了一封從揚州寄來的信。
信封上是母親方蕙的字跡,工工整整的小楷。拆開信,坐在窗邊看。
母親說家里一切都好,讓不要掛念。父親最近有點咳嗽,但不嚴重,已經請了大夫看了,吃幾副藥就好了。兩個哥哥都寫了信回來,大哥在學校績不錯,二哥在保定軍校訓練很苦但沒過累。最後說,你一個人在那麼遠的地方,要好好照顧自己,別舍不得花錢,想吃什麼就買什麼。
汪昭把信看了兩遍。
知道母親的“有點咳嗽”可能不只是“有點”。但也知道,離得太遠了,就算有什麼,也做不了什麼。
趴在桌上給家里回信。寫了幾句日常——課不難,室友很好,匹茲堡的秋天比揚州冷。寫到“我會好好念書的”的時候,筆頓了一下。
想起父親在碼頭上的背影,想起母親了的手帕。
把信折好,裝進信封。
窗外,老橡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,風一吹,嘩嘩地往下掉。
匹茲堡的秋天,快要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