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十一月,匹茲堡的天一天比一天短。下午四點多,太就開始往下掉,不到五點,校園里的路燈就亮了。
這一個月過得平平淡淡。上課,吃飯,圖書館,偶爾和佩吉聊聊天,偶爾去周明遠那里蹭頓飯。數學課上的容越來越難,但汪昭跟得上。教授推薦的那本微分幾何,已經讀了大半。
楚材還是老樣子。圖書館里偶爾遇到,點點頭,各看各的書。聚會上偶爾說幾句話,不咸不淡的。
然後恩節就到了。
佩吉是在十一月中旬的一個晚上提起這事的。
“昭,”趴在床上,翻著一本雜志,“恩節你打算干什麼?”
汪昭當然知道恩節。前世做外貿那十五年,每到十一月,就要跟國客戶確認假期安排,趕在恩節前把貨發出去。太清楚這個節日了——每年十一月的第四個星期四,雷打不。
但那是前世的。這一世的汪昭,一個從揚州來的中國留學生,按理說應該“不知道”才對。
“不太清楚,”說,“是什麼時候?”
“下周四,”佩吉說,“學校放假三天。我要回家,你呢?”
汪昭還沒來得及回答,佩吉又接著說:“你跟我回家吧。我媽媽聽說我的室友是從中國來的,興了好幾天,說一定要見見你。”
汪昭猶豫了一下。去一個國人家里過恩節?有點張,但佩吉的眼睛亮晶晶的,一臉期待。
“好,”說,“謝謝。”
恩節那天,佩吉的爸爸開車來學校接們。
車子是一輛深灰的福特T型車,不算新,但得很干凈。佩吉的爸爸托馬斯·佩吉,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,頭發棕褐,微微發福,說話聲音不大,但很和氣。
“昭o,”他從駕駛座轉過,跟汪昭握了握手,“佩吉經常提起你。很高興見到你”
“我也很高興見到您,佩吉先生,”汪昭說。
從學校到佩吉家開車不到一個小時。車子穿過匹茲堡市區,過一座鐵橋,然後拐進一條兩旁種著楓樹的小路。十一月的楓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,剩下的幾片在風中瑟瑟發抖,暗紅發褐,不像是能撐過這個周末的樣子。
佩吉家在一條安靜的街上,是一棟兩層的白木房子,前院有一小塊草坪,草坪上立著一棵禿禿的大橡樹。門口掛著一個玉米秸編的花環,用紅帶系著,是恩節的裝飾。
車子剛停穩,門就開了。一個和佩吉一樣有圓臉、藍眼睛的人站在門口,圍著一條碎花圍,手上還沾著面。
“你一定就是昭!” 走過來,熱地握住汪昭的手,“我是瑪麗,佩吉的媽媽。請我瑪麗。進來吧,進來吧,外面很冷呢”
汪昭被拉著進了屋。屋里暖和多了,廚房里飄出烤火的香味,混著黃油和桂的味道,暖烘烘的,讓人一下子松弛下來。
客廳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齊。一張深的布藝沙發,對面是一個木質書架,上面擺著幾排書和一盆小小的綠植。旁邊的小茶幾上擺著一家人的合影。壁爐架上掛著一只深紅的絨布子,雖然是恩節不是圣誕節,但不知道誰忘了收起來。
“坐下,坐下,”瑪麗招呼坐下,“晚餐大約再過半小時就能準備好了。佩吉,帶昭四轉轉吧。”
佩吉拉著汪昭上樓,看了的房間——一張單人床,一面墻上著幾張電影明星的海報,書桌上堆著書和雜志。窗臺上放著一盆小小的綠植,什麼名字汪昭不知道。
“東西不算多,”佩吉說道,“但這就是家。”
汪昭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後院。後院比前院大一些,有一小塊菜地,已經收了,只剩下禿禿的土。角落里有一個木制的秋千,風吹過的時候,秋千輕輕晃著。
想起揚州的院子。想起母親在廊下繡花,父親在堂屋算賬。
“昭” 佩吉在,“你還好嗎”
“還好,”汪昭說,“只是...在想東西”
晚飯擺在餐廳的桌子上。
餐桌不算大,但鋪了一塊白的桌布,擺好了刀叉勺和幾套餐盤。桌子中間放著一個南瓜——不是吃的,是當裝飾的,金黃的,上面刻了幾道紋路,看起來像一盞小燈籠。
佩吉的弟弟也在家。是個十五六歲的男孩,瘦高個,臉上有幾顆青春痘,吃飯的時候一直沒怎麼說話,偶爾看汪昭一眼,被佩吉發現了就趕低下頭。
瑪格麗特端上來一只巨大的烤火,金黃的皮泛著油,放在桌子正中間,像一個大將軍在檢閱它的士兵。旁邊是土豆泥、蔓越莓醬、綠豆砂鍋、南瓜湯,還有一籃子熱騰騰的晚餐面包卷。
“這是我們的傳統,”托馬斯說道,“在我們用餐前,每個人都會說出自己激的一件事。”
佩吉第一個說:"我激媽媽的廚藝。"
瑪麗笑了:“我很慶幸能全家團聚在一起。”
弟弟小聲說了一句汪昭沒聽清的話,佩吉幫他翻譯:"他慶幸明天不用上學。"
大家都笑了。
到汪昭的時候,愣了一下。要說什麼?謝什麼?
"我很激……" 想了想,"能在這里。"
托馬斯點了點頭,沒有追問。他說:“我很激能有健康的和好朋友。現在咱們吃飯吧。”
火很好吃。很,不柴,蘸上蔓越莓醬,酸酸甜甜的,比汪昭想象的要好吃得多。土豆泥拌了黃油和油,又香又,吃了一大勺,又加了一勺。
瑪麗問中國菜是什麼樣的,用磕磕絆絆的英文說了一些——炒菜、蒸魚、紅燒。佩吉一家聽得很認真,沒有笑,也沒有不耐煩。
“聽起來很味,”瑪麗說道,“真希有一天我能嘗一嘗。”
“也許有一天,”汪昭說道,然後笑了笑。
吃完飯,大家一起收拾桌子。汪昭想幫忙,被瑪麗按回椅子上:“你是客人。客人不用洗碗。”
佩吉塞給一塊南瓜派:“吃這個吧。這是最好吃的部分。”
南瓜派是甜的,餡料的,帶著桂和姜的味道。汪昭不太習慣,但還是吃完了。
晚飯結束後,瑪麗端出了第二的咖啡和茶。
大家又坐了一會兒,聊了些有的沒的。佩吉的弟弟被去洗碗,嘟囔著走了。瑪麗問汪昭會不會唱中國歌,汪昭說不會,瑪麗說“下次一定要學一首”。
托馬斯看了看表,站起來說:“昭,我最好送你回去。時間不早了。”
佩吉想跟著去,被瑪麗按住了:"你留下吧。我們已經有好幾周沒見到你了。"
佩吉看了汪昭一眼,有點不好意思。
“沒事的,”汪昭說,“留在你家人邊吧。”
穿上外套,跟托馬斯出了門。
車子開出那條安靜的街道,佩吉家的燈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,最後變一個橘黃的小點,消失在轉彎。
托馬斯沒怎麼說話。車里很安靜,只有發機的聲音和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。暖氣開得很足,車窗上起了一層薄霧。汪昭靠著車窗,看著路燈的過霧氣,一團一團的,像棉花。
“你想家嗎” 托馬斯突然問。
汪昭頓了一下。
“有時候想,”說。
托馬斯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
車子拐進學校附近的那條街,路燈的過車窗,在的臉上明暗替。閉上眼睛。發機的聲音低低沉沉的,像是一首沒有歌詞的催眠曲。
在想佩吉家現在在做什麼。大概在吃第二塊南瓜派,或者在客廳里聊天,或者在拆誰帶來的禮。不知道。不在那里。
車子停下來了。
“我們到了,”托馬斯說。
汪昭睜開眼,下了車,說了聲“謝謝你,托馬斯,恩節快樂。”
托馬斯點了點頭,從口袋里出一煙點上,沖揮了揮手,掉頭走了。
汪昭一個人站在宿舍樓下,站了一會兒。
風從河面上吹過來,冷颼颼的。了脖子,推門進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