恩節過後，匹茲堡徹底冷了下來。學期進了尾聲，圖書館里的人比平時多了不，座位要靠搶。汪昭每天的生活變了三點一線：教室，食堂，圖書館。偶爾回宿舍睡個覺，第二天一早又出門。
數學課的教授在最後一次課上發了一張復習提綱，麻麻列了三十多個知識點。汪昭把提綱夾在書里，心想還好，大部分都學過。但不敢掉以輕心。前世見過太多“我以為我會了”的慘劇。
那天下午，在圖書館找一本參考書。數學區的書架在二樓最里面，線不太好。踮著腳尖，手指在一排書脊上過，找到目標，出來。轉的時候，看到楚材坐在不遠的桌子旁。他面前攤著幾本厚厚的書，還有幾張折了好幾折的圖紙，正低著頭寫寫畫畫。
走過去，在他對面坐下來。
“在看什麼？”
“礦區的剖面圖。作業。”
看了一眼圖紙上的數字，心里默算了一下，指著一：“你從這邊算可能更簡單。”
楚材愣了一下，低頭看了看，又抬頭看了看。“你怎麼看出來的？”
“數字敏。天生的。”
楚材盯著看了兩秒，然後笑了。“那你幫我看看這個地方。”
拿過他的鉛筆，在草稿紙上寫了幾行演算。“你這一步代錯了，應該是這樣。”
楚材看著草稿紙上的演算步驟，沉默了幾秒，說：“你這腦子，學數學可惜了。”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你應該來學礦業。”
“我數學學得好好的，為什麼要去挖礦？”
“不是挖礦，”他說，“是開礦。不一樣。”
期末考試前的最後一個周末，數學系的教授組織了一個討論班。說是討論班，其實就是把幾個績好的學生到一起，做一些比課堂上更難的題。班上加上汪昭一共六個人。
教授在黑板上寫了一道題，說這是去年期末的題，沒人做對，看看你們能不能做得更好。汪昭看了那道題，腦子里過了一遍思路，拿起筆，走上黑板。沒說話，直接寫。筆在黑板上刷刷刷地，寫完最後一行，放下筆，轉過。
教授看著黑板，點了點頭."正確。但你能解釋一下你的推理過程嗎？"
汪昭張了張.腦子里有思路，但像卡住了一樣.深吸一口氣，放慢語速，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:"關鍵在于...將這一序列...與幾何級數作比較.因為各項...衰減速度...比幾何級數更快...因此它會收斂。"
教授耐心地聽著，沒有打斷。“好的,”他說，“很好。”
汪昭回到座位上，手心全是汗。旁邊那個紅頭發的生側過頭，小聲說了一句：“干得漂亮。”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但心里在笑。
周六晚上，周明遠搞了一次小聚會。人比上次多一些，大概十來個，把客廳得滿滿當當。有人帶了吉他，彈了幾首國流行歌，大家跟著哼，跑調跑得厲害，誰也不在乎。汪昭坐在角落里，手里端著一杯茶。林淑華坐在旁邊，正在抱怨期末考試太難。
“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，”林淑華說，“腦子里全是教育學家的名字。”
汪昭說：“你至還能背。數學連背都沒得背，全靠理解。”
“理解更可怕，”林淑華說，“理解了就是理解，不理解就是不會，連蒙都沒法蒙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，同時嘆了口氣。
對面，楚材正在跟一個學理的男生爭論什麼。好像是關于熱力學第二定律，汪昭聽了幾句，沒太聽懂。後來理系的男生說了一句什麼，楚材愣了幾秒，然後突然笑了。“你說的對，”他說，“我搞錯了。”
“你也有認錯的時候？”理系的男生調侃他。
“錯了就認，”楚材說，“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。”
有人把話題扯到了國的局勢。氣氛有點沉悶下來。有人說軍閥混戰，有人說列強欺凌，有人說中國這樣下去不行。楚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突然開口：“政治的事我不懂。但我知道，中國要有自己的鋼鐵廠，自己的鐵路，自己的機械工業。這些東西不會從天上掉下來。”
有人說：“搞工業也要先有穩定的政權。”
楚材說：“那是你們搞政治的事。我只管把礦挖出來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汪昭沒笑。知道，他後來還是搞了政治。
期末考試結束後，汪昭在圖書館遇到了楚材。那天是學期的最後一天，圖書館里的人了大半，大部分學生都已經回家了。汪昭去還書，在樓梯口到了楚材。他手里也拿著幾本書，看樣子也是來還的。
“考完了？”他問。
“考完了。你呢？”
“昨天就考完了。”
兩人并排走下樓梯，誰也沒說話。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，有點響。到了還書，汪昭把書放在柜臺上，工作人員一本一本記錄。楚材站在旁邊等著。
“下學期你還選數學課嗎？”他問。
“選。實分析。你呢？”
“礦業的專業課，還有一門地質學。”
工作人員理完了汪昭的書，開始理楚材的。汪昭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，看他還在等，說：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等一下，”楚材突然說。
轉過。他看著，好像想說什麼，但猶豫了一下，最後只說了一句：“下學期見。”
“下學期見。”
走出圖書館，冷風迎面撲來，凍得一哆嗦。裹外套，快步往宿舍走。後，圖書館的門開了又關。有人走了出來。沒有回頭。
寒假開始了。佩吉回家了，宿舍里只剩汪昭一個人。本來想找點事做，但發現也沒什麼可做的。圖書館關了大部分區域，只有一樓的閱覽室還開著。食堂的營業時間短了，每天只有兩頓飯。大部分時間窩在宿舍里，看書，做題，偶爾寫寫信。
給家里的信寫了好幾頁，把學期的事都說了一遍——數學課拿了A，教授夸了，室友很好，恩節去了佩吉家。沒提楚材。寫完了，把信裝進信封，上郵票，放在桌上，等明天去郵局寄。
窗外又開始刮風了。躺下來，盯著天花板。想起楚材說的那句話：“中國要有自己的鋼鐵廠，自己的鐵路，自己的機械工業。”知道這個人以後不會去開礦了。他會為蔣介石的書，會搞黨爭，會把槍口對準自己人。但想起他在聚會上說“我只管把礦挖出來”時眼睛里的。那道是真的。至在當時是真的。
翻了個。不想了。想也沒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