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的一個下午,兩人從圖書館出來,在校園里瞎逛。走到教學樓門口,見楚材認識的一個同學。那人拉著楚材討論一個礦業工程的問題,兩人站在門口說了好一陣。
楚材平時話不多,但說起專業上的事,語速快了,眼睛亮了,手勢也多了。他指著圖紙上的數據,說這個地方的計算有問題,應該用另一種方法。那個同學聽了,想了想,說你說得對。楚材點了點頭,把那頁圖紙折好,還給他。他轉過,發現汪昭靠在墻邊,正在看他。
“怎麼了?”他問。
“沒什麼。你剛才說得好。”
楚材愣了一下。“你聽得懂?”
“聽不懂。但你說得有氣勢。”
他看了一眼,角彎了一下,很快又收回去。兩人繼續往前走。他步子比剛才輕了一點,腰背也得直了一點。汪昭注意到了。從口袋里出包煙,出一,叼在里,又出打火機,翻開蓋子,撥了一下火。火苗跳起來。點著了煙,吸了一口。
楚材回頭看。靠在路邊的欄桿上,吐出一口煙。煙霧在冷空氣里散得很快,但還是有那麼一瞬間,擋在臉前面,朦朦朧朧的。
“你不是戒了嗎?”他問。
“戒了。”
“那你還?”
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面前,大扣子系得整整齊齊,圍巾圍到下,耳朵凍得有點紅。剛才跟人辯論的時候,他眼睛里有,說話比平時快,手勢比平時多,像一只孔雀在抖尾。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。但他確實在開屏。在面前。一個未來的特務頭子,在面前開屏。
吸了一口煙。“這種況,不一不合適。”
楚材沒聽懂。“什麼況?”
“沒什麼。”掐了煙,把煙頭扔進路邊的垃圾桶。“走吧。”
寒假最後幾天,佩吉要回來了。
那天下午,汪昭和楚材從圖書館出來,在校園里走了一圈。雪又開始化了,路邊的雪堆臟兮兮的,混著泥土和煤灰。但樹上的芽苞比上周大了一些,有些已經裂開了一條,出里面綠的新葉。兩個人沿著小路慢慢走,誰也沒說話。走到那棵老橡樹下面,楚材停下來,抬頭看了看禿禿的枝丫。
“春天快來了,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楚材看了一眼。沒看他,把手在大口袋里,看著遠的天。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雪,又像是要放晴。誰也不知道。
“你畢業以後,真不回來了?”問。
“不知道。也許吧。”
“那你記得給我寫信。”
“會的。”
“一個月至一封。”
“好。”
“寫太短了不算。”
楚材笑了。“行,寫長的。”
汪昭也笑了。叼一煙在里。打火機翻開,火苗跳起來。點著了煙,吸了一口。煙霧在冷風里散得很快,但煙草的味道留在空氣里,淡淡的,苦的。
“你最近得有點多,”楚材說。
“不多。一天一兩。”
“那還不多?”
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管我?”
楚材沒說話。他把手進自己口袋里,掏了掏,什麼也沒掏出來。
“找什麼?”問。
“沒什麼。”
想了想,從煙盒里出一,遞給他。“來一?”
楚材看著那煙,猶豫了一下,接過去了。幫他點了火。他吸了一口,嗆了,咳了兩聲。
“你不會?”問。
“不會。”
“那你還接?”
他把煙夾在手指間,看了看,又放里吸了一口。這次沒嗆。
“怎麼樣?”問。
“苦的。”
“廢話,煙當然是苦的。”
他又吸了一口。兩人站在老橡樹下,一人叼著一煙。雪地白茫茫的,天灰蒙蒙的,兩個人在那兒煙,誰也沒說話。
“楚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後會很多的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因為糟心事太多了。”
楚材看了一眼,沒問。他知道說的對。他以後會遇到很多糟心事,多到不煙睡不著,多到點一煙就想起匹茲堡,想起老橡樹下,想起一個叼著煙的人。他把煙掐滅在雪地里,煙頭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,很快就滅了。
“走吧,”他說,“冷。”
“嗯。”
兩人轉往宿舍方向走。楚材走在前面半步,跟在後面。走了一會兒,他突然放慢腳步,跟并排。
“怎麼了?”問。
“沒什麼。就是走慢點。”
看了他一眼。他沒看,眼睛看著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