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中旬的一個傍晚,楚材在圖書館找到汪昭。
正坐在靠窗的那個位子,面前攤著一本厚書,手里拿著筆,在紙上寫寫畫畫。從窗戶斜照進來,落在的頭發上,有一圈淡淡的暈。楚材站在書架旁邊看了幾秒,才走過去。
“周末有空嗎?”他站在對面,手里拿著一本書,像是在找借口。
汪昭抬起頭。“干嘛?”
“請你吃飯。”
合上書,靠在椅背上。“什麼由頭?”
“快畢業了。”他說,“就當是——最後一頓飯。”
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很認真,不像是在開玩笑。
“行。”
周六晚上,楚材帶去了學校附近一家小餐館。點了兩份牛排,還有一瓶蘇打水。老板認識楚材,笑著說“很高興再次見到你”,然後多送了一碟面包。
汪昭看了看桌上的菜。“你發財了?”
“沒有。快畢業了,奢侈一回。”
“奢侈就吃這個?”
楚材想了想。“等我有錢了,請你吃更好的。”
“行,我記著了。”
牛排端上來,汪昭切了一塊,放進里。還行,不算老,水不多但也不柴。前世吃過的牛排比這好多了,但在匹茲堡這種地方,這已經算不錯了。
“怎麼樣?”楚材問。
“還行。你呢?”
“還行。”
“什麼還行?”
“就是能咽下去。”
兩人都笑了。
吃到一半,汪昭放下刀叉,喝了口蘇打水。
“你畢業以後真回去開礦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兒開了嗎?”
“湖南。那邊有礦,我爹以前認識的人,說可以安排。”
汪昭點了點頭。湖南。的心放下來一點。不是廣州,不是黃埔,不是校長。是湖南,是礦山,是挖礦。也許——也許小蝴蝶的翅膀真的扇了。的到來,改變了一些東西。
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,角有一點弧度。
“你呢?”楚材問,“你以後真回去教書?”
“嗯。”
“編教材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編好了,寄一本給我。”
“你一個開礦的,要數學教材干嘛?”
楚材想了想。“萬一哪天用得上呢。”
汪昭看了他一眼。他低著頭切牛排,沒看。沒再問。
吃完飯,兩人沒有馬上走。服務員把盤子收了,給他們倒了兩杯茶。楚材端起來喝了一口,放下。
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,路燈亮著,街上偶爾有人走過。小餐館里只剩他們一桌客人。
“汪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秦國嗎?”
愣了一下。“商鞅變法那個?”
“嗯。秦國最開始被東方六國看不起,跟今天的中國像不像?”
汪昭沒說話。知道他要說什麼。他在匹茲堡的最後一個學期了,有些話再不說就沒機會了。
“後來商鞅去了秦國,變法,立制度。制度一變,整個國家的風氣都變了。”楚材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,像是在說一件想了很久的事,“商鞅後來被車裂了,但秦法沒改。後面幾代秦王,有的厲害,有的平庸,但只要法度不改,秦國就一直往前走。”
“你是想說,中國需要的不是一兩個偉人,而是一套制度?”汪昭問。
楚材看了一眼。“你覺得呢?”
想了想。“制度重要,但人也很重要。商鞅死了,秦法還在。但秦法是誰立的?還是人。”
楚材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說的對。”
“那你說,中國需要什麼樣的制度?”
楚材端著茶杯,想了想。茶杯里的水已經涼了,他沒喝,又放下了。
“教育,”他說,“中國的,是教育。”
他的語速又快了。
“中國缺的不是聰明人。中國人很聰明。但聰明人都被埋沒了。農村的孩子,天分再好,沒有書讀,一輩子就是農民。富人家的孩子,花大錢出國,學到的本事帶回去,沒有土壤生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如果有一套制度,讓每一個中國孩子——不管他生在什麼樣的家庭——都能接現代教育。如果他真的有天分,國家能供他讀到底。如果他能學出來,國家有位置讓他發揮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中國不需要一百年就能站起來。”
他說完了,看著窗外的路燈,沒看汪昭。
汪昭看著他。他的側臉在燈里,線條很和。想起電視劇里的楚材。那個面無表的楚書。幾乎想象不出,他也有過這樣的時刻——坐在一家小餐館里,和一個孩,說這些不切實際的話。
兩人從餐館出來,已經快九點了。路燈亮著,街上沒什麼人。風比白天小了一點,但還是冷。汪昭把圍巾往上拉了拉。
兩人并肩往回走,走得很慢。誰都沒說話,但誰都不覺得尷尬。
經過那棵老橡樹的時候,楚材停下來,抬頭看了看。禿禿的枝丫向黑漆漆的天,幾顆星星掛在上面,亮晶晶的。
“汪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後會想匹茲堡嗎?”
“會。”
“會想什麼?”
想了想。“圖書館。雪。包餃子。還有你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還有你寫的那四個字。”
“實業救國?”
“嗯。”
楚材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四個字,我現在覺得有點傻。”
“不傻,”汪昭說,“是真的。”
他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走到宿舍樓下,汪昭停下來。
“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兩人站了一會兒。誰都沒說話。風從河面上吹過來,帶著一涼意。
“那——再見,”楚材說。
“再見。”
楚材轉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他想回頭,想說點什麼。但他不知道說什麼。站了兩秒,沒有回頭,繼續走了。
汪昭站在樓下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的里。
把手進口袋里,掏出煙點上。
煙霧在冷空氣里散得很快。靠在墻邊,看著路燈下的暈。
吐出一口煙,角彎了一下。
也許——也許小蝴蝶的翅膀真的扇了。
掐了煙,把煙頭扔進垃圾桶,轉上樓。
樓梯拐角的地方,停下來,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。楚材已經不見了。路燈還亮著,禿禿的樹枝在風里輕輕晃。
轉過,繼續往上走。
心不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