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材回國的那天，汪昭沒有去送。
坐在教室里，面前攤著一本實分析的課本，教授在黑板上寫公式，筆吱吱嘎嘎地響。窗外有鳥，聲音細細的，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。盯著黑板，腦子里卻在算時間。船是上午十一點開。現在九點半。他應該在去碼頭的路上了。行李不多，一個皮箱，幾本書。他說過，那幾本采礦工程的書放在最上面。
低下頭，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，又劃掉了。
教授問了一個問題，沒人回答。又寫了一遍，這次沒劃掉。舉手，站起來，把答案說了一遍。教授點了點頭，讓坐下。旁邊的男生看了一眼，沒理他。
下課鈴響了。收拾好東西，走出教室。十點五十。船快開了。
站在走廊里，看著窗外的天。藍的，有幾朵雲，慢吞吞地往東邊飄。
然後轉，去圖書館。
圖書館里人不多。靠窗的那個位子空著，坐下來，翻開書。看了一會兒，又合上了。
圖書館不能煙，知道。但還是了。反正也沒人。
完那煙，把煙頭掐滅在窗臺上，用紙巾包好扔進垃圾桶。然後翻開書，繼續看。
日子照舊。上課，下課，圖書館，食堂。佩吉還是話多，林淑華還是抱怨作業多，周明遠偶爾來串門，說工作還沒找到，愁得頭發都白了。汪昭聽著，點頭，偶爾說兩句。
一切都和以前一樣。只是圖書館靠窗的那個位子，對面沒有人了。一個人坐在那里，各看各的書。沒有人幫把椅子拉出來，沒有人把外套搭在肩膀上，沒有人在睡覺的時候安靜地坐在對面。習慣了。或者說，假裝習慣了。
有一天，林淑華問：“楚材走了，你是不是想他的？”
們坐在食堂里，林淑華面前是一碗湯，汪昭面前是一杯咖啡。食堂里吵吵嚷嚷的，有人在大聲說話，有人在笑。汪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“還行。”
“還行是什麼意思？”
“就是還行。”
林淑華看了一眼。“你這個人，什麼都好，就是太能裝了。”
汪昭放下杯子。“我沒裝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不承認？”
“承認什麼？”
“承認你想他。”
汪昭沉默了一會兒。窗外的照進來，落在桌面上，亮得晃眼。把咖啡杯轉了一圈，又轉了一圈。
“想了又怎樣？他走了。”
林淑華沒再問。端起湯碗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“你這個人，心太了。”
汪昭沒說話。不是心。是習慣了。前世三十六年，什麼事沒經歷過？生離死別，起起落落，都見過。想一個人，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。不想，也不是。
汪昭像湖。平靜的，深的，不輕易起波瀾。風吹過來，湖面皺了，風過了，湖面又平了。楚材是那陣風。他在的時候，心里有漣漪。他走了，漣漪散了。還是。
但偶爾會想起他。走在校園里，看到那棵老橡樹，想起他站在樹下，圍巾圍到下，說“匹茲堡的雪真大”。路過那家雜貨鋪，想起買打火機，他問“你買這個干嘛”，說“點煙”。在食堂里，看到有人端著托盤找座位，想起自己第一年端著托盤站在中間，不知道該坐哪兒。
有一次，在圖書館看書，看到很晚。閉館的時候，管理員過來說“時間到了”。收拾東西，站起來，發現對面椅子上搭著一件外套。愣了一下，拿起來看了看，不是他的。他的那件深灰大，帶走了。
汪昭從教學樓出來，手里抱著一摞書。照在臉上，暖洋洋的，瞇了瞇眼睛。遠有人在草坪上扔飛盤，笑聲傳過來，一陣一陣的。站在臺階上看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走了。
日子照過。
不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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