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科最後一個月,汪昭把日子過了倒計時。
不是那種“舍不得”的倒計時,是那種“還有多事沒做”的倒計時。列了一張單子,上面寫著:畢業論文、期末考試、還圖書館的書、退宿舍。
論文上去那天,漢爾頓教授在辦公室門上了一張紙條:“Wang, see me.”敲門進去,教授從眼鏡上方看著,說:“你的論文是我今年看過最好的。”說謝謝。教授說:“我不是在夸你,我是在說一個事實。”
走出辦公室的時候,手里多了一封推薦信。不是要的,是教授塞給的。“拿著,也許用得上。”把信折好,夾進書里。
佩吉要走的前一天晚上,兩人去酒館喝了一頓。
佩吉找到了工作,在華盛頓,一家公司的辦公室,打字、接電話、整理文件。白領。汪昭看著佩吉興的樣子,想起剛來匹茲堡的時候,金發,圓臉,藍眼睛,穿著一件鵝黃的,站在宿舍門口問“我能你昭嗎”四年了。們住在一起四年。現在要走了。
你會來華盛頓看我吧,對嗎?”佩吉問道。
“當然。”
“你不會的。”
“我會的。”
“你這麼說,但你不會真的這麼做。”
汪昭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。佩吉說得對。不會去華盛頓看。不是不想,是沒時間。還有太多事要做。
佩吉走的那天,汪昭去火車站送。月臺上人很多,吵吵嚷嚷的。佩吉拎著箱子,站在車廂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“你有點傷心”“我沒有”“你有”佩吉放下箱子,走過來,抱了一下。很。“記得寫信給我,”佩吉說。“我會的”佩吉松開,拎起箱子,上了車。
火車開了。佩吉站在車窗後面,沖揮手。也揮手。火車越走越遠,最後變一個灰白的小點,消失在天邊。站在月臺上,站了一會兒。然後轉走了。
佩吉走了以後,宿舍里只剩汪昭一個人。
沒有搬去和別人住。還有一個月就畢業了,懶得折騰。每天從圖書館回來,推開空的宿舍門,開燈,坐下,煙,看書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哼歌,沒有人在屋里走來走去。安靜得像一間空教室。習慣了。或者說,假裝習慣了。
畢業典禮在六月的第一個周六。
天氣很好,燦爛,藍得不像話。校園里到是穿著黑學士服的學生,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拍照。有人把學士帽拋到天上,有人抱著花束笑得合不攏,有人拉著父母合影。汪昭沒有讓家里人來。太遠了。一個人穿著學士服,站在圖書館門口。有同學幫拍了一張照片。站在靠窗的那個位子外面,過玻璃能看到里面那張桌子。對面沒有人。
拍完照,去了畢業典禮現場。校長講話,教授講話,學生代表講話。沒怎麼聽。坐在人群里,看著周圍的同學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頭接耳。想起四年前,從船上走下來,腳踩在實地上,晃了一下。現在還有一年要從這里走出去了。不知道還會不會再回來。
畢業典禮結束後,去照相館加洗了幾張畢業照。
“幾張?”老板問。
“五張。”
“這麼多?”
“嗯。要寄給家里,還有朋友。”
老板沒再問。照片洗出來,回到宿舍,攤在桌上。照片里的穿著學士袍,站在圖書館門口,照在臉上,不算笑也不算不笑。就是看著鏡頭,角有一點弧度。拿起一張,翻過來,在背面寫:“匹茲堡,1927年夏。”
給父母的信寫得很長。
父親母親大人:
畢業了。隨信附上畢業照一張。
碩士還要再讀一年。明年夏天畢業。兒會好好念書的,請二老放心。
匹茲堡一切都好,就是夏天有點熱,沒有揚州熱。
大哥二哥有信回來嗎?讓他們也給我寫信。
兒 昭 拜上
給楚材的信很短。
楚材:
畢業了。隨信附上照片一張。
我決定再讀一年碩士,明年夏天回國。
你在那邊照顧好自己。
汪昭
寫完了,看了看。沒有寫“一切都好”,沒有寫“匹茲堡的夏天”,沒有寫“還記得嗎”。裝好信,上郵票,放在桌上。第二天寄了。
碩士開學後,汪昭把日子過了另一種倒計時。
不是“還有多天畢業”,是“還有多東西沒學”。不再去酒館了。威士忌收進了柜子,雪茄剪放進了屜。把那條深藍的子和那條米白的子掛進柜最里面,換上舊襯衫和長。每天早上七點起床,晚上十二點睡覺。上課,看書,做題,寫論文。圖書館靠窗的那個位子,又坐回去了。對面沒有人。不需要對面有人。
佩吉從華盛頓來信,說的辦公室工作很無聊,每天打字打得手指疼,問什麼時候來玩。回信說“忙,不去了”。佩吉回信說“You’re crazy”。沒回。林淑華也畢業了,回國了。走之前來找,站在圖書館門口,說“你還在學啊”。汪昭說“嗯”。林淑華說“你這個人,什麼都好,就是太能學了”。汪昭說“學完了就不學了”。林淑華說“你去年也是這麼說的”。汪昭沒接話。
像一塊海綿。以前是泡在水里,慢慢吸。現在是把水干了,重新扔進海里。能吸多吸多。因為明年就回國了。回國以後,沒有人教了。要自己編教材,自己寫書,自己回答學生的問題。能多學一點,以後就多教一點。能多懂一點,以後就多寫一點。
漢爾頓教授在學期末的評語里寫:“汪是我教過最刻苦的學生。”看了,沒說什麼。把評語夾進書里,繼續學。
回國前的最後一個月,汪昭開始收拾行李。
書太多了。幾年的課本、筆記、論文,摞起來比還高。一本一本地翻,把有用的留下,沒用的扔掉。漢爾頓教授送的那本微分幾何,留著。實分析的筆記,留著。那本從舊書店買的數學參考書——楚材“順手”買的那本——拿起來翻了翻,里面還夾著那張紙條:“在舊書店看到的,順手買了。”
看了一會兒,把紙條夾回去,把書放進箱子。那枚校徽也放進了箱子。銅的,小小的,和那些信放在一起。信沒有帶走。把它們按日期排好,用橡皮筋扎著,放進箱子最底層。不會再看。但舍不得扔。
去買酒。學校附近有一家酒鋪,賣威士忌、白蘭地、各種葡萄酒。挑了兩瓶威士忌,一瓶帶回國,一瓶在船上喝。老板問是不是要畢業了,說嗯。老板說了一句“恭喜”,多送了一小瓶。把酒裝進袋子,又去了雜貨鋪。
“一包駱駝。”老板從架子上拿了一包放在柜臺上。“還要別的嗎?”想了想。“再來三條。”老板看了一眼,沒說什麼,從柜子里拿了三條放在柜臺上。
付了錢,把煙裝進袋子。出了門,站在街邊,點了一。吸了一口,吐出來。駱駝的味道。前世最悉的味道。
又去了銀行,把剩下的金換旅行支票。柜員問去哪里,說中國。柜員說“那路程可夠遠的。”說“是的。”
回國前第三天,汪昭穿上了那條米白的子。
寬松的版型,弱化了腰,不顯曲線。戴上那頂小帽,戴上那條夸張的項鏈,站在鏡子前看了看。佩吉不在了,沒人說“Good wow or bad wow”。對著鏡子笑了笑。
然後出了門。
街上很好,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,風一吹,嘩啦啦地響。走在人行道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路過那家雜貨鋪,路過那家酒館,路過那家照相館。沒有停下來。一直走,走到一條不常去的街。街角有一家店,門臉不大,櫥窗里什麼也沒擺。門是黑的,上面寫著字。推開門,門上的鈴鐺響了一下。
店里線昏暗,空氣里混著鐵銹和槍油的味道。墻上掛著各種槍。長的,短的,大的,小的。柜臺後面坐著一個老頭,禿頂,戴著眼鏡,正在看報紙。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。一個人,穿著米白的子,戴著帽子和大項鏈,站在他的店里。
“有什麼需要”他問。
汪昭走到柜臺前,笑了笑。不是那種“你好”的笑,是那種“我知道我要什麼”的笑。
“我要買把槍。”
老人看了一眼。“用途”
“自衛,”頓了頓。“長途旅行。”
老人沒再問。他從柜臺下面拿出幾把手槍,擺在臺面上。一把一把地拿起來,掂了掂重量。前世沒過槍。但這一世,想一。
“這個,”指了指一把左。小巧,不重,握在手里剛好。
老人看了一眼。“你會用嗎”
“不會,但是我可以學。”
老人把槍裝進一個紙盒里,遞給。付了錢,接過紙盒,轉走了。門上的鈴鐺又響了一下。站在門外,照在臉上,有點刺眼。把紙盒夾在腋下,從口袋里出那包駱駝,打火機翻開,火苗跳起來。
煙霧在里散得很快。瞇了瞇眼睛。
然後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