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在上海靠岸的時候,是八月初。
汪昭拎著皮箱走下舷梯時有人喊名字,是父親派來接的人。一個中年男人,穿著一件灰布短褂,沖招手。
“汪小姐,這邊。”
跟著那人穿過人群,上了一輛人力車。車夫拉著在街上跑,穿過外灘,穿過南京路,穿過一條又一條弄堂。廣告牌比五年前多了,汽車也比五年前多了。但空氣還是那味道——煤煙味,油煙味,海水的咸腥味。
從上海到揚州,還要坐船。在碼頭上等了兩個小時,上了一艘小火。船不大,人也不多。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,把皮箱放在腳邊。窗外是黃浦江,江水黃黃的,混著泥沙,慢慢地往東流。看了一會兒,閉上了眼睛。
船到揚州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
碼頭上有人接。不是父親派來的人,是父親自己。汪仲和穿著灰長衫,站在碼頭邊上,手背在後。母親方蕙站在他旁邊,手帕攥在手里。汪昭下了船,拎著皮箱走過去。
“爹。娘。”
方蕙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。走過來,拉住汪昭的手,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。“瘦了。”汪昭說“沒瘦”。方蕙說“瘦了”。汪仲和沒說話,看了兒一眼,點了點頭。
“走吧,”他說,“你大哥二哥都回來了。”
家里擺了一大桌菜。紅燒,獅子頭,清炒蝦仁,湯,還有一盤汪昭小時候最吃的糖藕。大哥汪明遠從上海趕回來的,穿著西裝,頭發梳得油亮。二哥汪明誠從部隊趕回來的。他在保定軍校畢業後就下了連隊,現在在國民革命軍第一集團軍下面,跟著隊伍東奔西走,難得回家一趟。
“小妹,”大哥笑著說,“在國有沒有人追你?”
“沒有。”
“不可能。你騙人。”
“真的沒有。”
二哥夾了一塊紅燒放在碗里。“吃。瘦了。”
方蕙在旁邊又紅了眼眶。“你一個人在外面,不知道吃了多苦。”
“沒吃苦,”汪昭說,“吃得好,住得好。”
“那你還瘦了?”
“國人不會做飯。”
全家都笑了。汪仲和端起酒杯,咳了一聲。“來,喝一杯。慶祝你回來。”
大家舉杯,了一下。汪昭喝了一口白酒,辣,嗆,咳了一下。大哥笑“不會喝了”,說“好久沒喝”。二哥又給夾了一塊糖藕。
飯吃到一半,汪仲和放下筷子,看著。
“回來以後,有什麼打算?”
汪昭想了想。“想先休息休息。”
“休息多久?”
“一個月吧。”
汪仲和點了點頭。“應該的。離開太久了。”
“休息完了呢?”大哥問。
“去南京。教育部編審,那邊已經聯系好了。”
“編教材?”
“嗯。數學教材。”
大哥看了一眼。“你一個學數學的,去編教材?”
“數學教材也是教材。”
大哥笑了。“行。你說了算。”
二哥沒說話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汪昭看著他。“二哥,你在部隊里怎麼樣?”
汪明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“還行。跟著隊伍跑,上個月剛從徐州調回來。”他沒有細說。家里人不問,他也不提。汪昭看著他曬黑的臉,沒再問。有些事,問了也不會說。夾了一塊紅燒放在他碗里。“吃。”汪明誠看了一眼,笑了。“你小時候也這樣,把不吃的夾給我。”汪昭說“這不是”,他說“是瘦”。大哥在旁邊:“你們倆別爭了,都給我。”三個人都笑了。方蕙在旁邊看著,眼眶又紅了。
那一個月,汪昭什麼都沒干。
早上睡到自然醒,起來去吃早茶。揚州人吃早茶,一壺茶,一籠包子,一碗干。坐在茶館里,靠著窗,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。有人挑著擔子賣菜,有人騎著自行車按著鈴,有人蹲在路邊修鞋。吵吵嚷嚷的,但覺得親切。這是中國的街,中國的早晨,中國的味道。
吃完早茶,去瘦西湖散步。湖還是那個湖,水還是那個水。五亭橋還在,白塔還在。小時候爹帶來過,坐在橋上,腳懸在欄桿外面,晃來晃去。現在走得很慢,不急。湖邊有人釣魚,一不地坐著,像一尊雕塑。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魚沒上鉤,走了。
下午在家看書。不是數學書,是閑書。小說,散文,什麼都看。看到困了就睡一覺。醒了就起來喝杯茶,吃兩塊點心。晚上一家人吃飯,聊聊天,說說話。
有一天,自己去了趟裁店。
不是做子,是做旗袍。挑了一塊藏青的料子,素面的,沒有花紋。裁是個老頭,戴著老花鏡,量了尺寸,說一周後來取。想了想,又挑了一塊月白的,做了一件。
取旗袍那天,站在鏡子前看了看。藏青的那件,素面,立領,盤扣,長及腳踝。轉了個,擺輕輕飄起來。老板說“好看”,笑了笑。月白的那件,更素。打算留到夏天穿。
把兩件旗袍疊好,放進柜子里。
一個月過得很快。快到覺得還沒休息夠,就要走了。
走的前一天晚上,方蕙在房里坐了很晚。母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。方蕙說“你一個人在外面,要好好吃飯”,汪昭說“嗯”。方蕙說“天冷了多穿服”,汪昭說“嗯”。方蕙說“有合適的人,別耽誤了”。汪昭沒說話。
方蕙看了一眼。“有沒有?”
“沒有。”
“真的沒有?”
“真的沒有。”
方蕙嘆了口氣,沒再問。站起來,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“昭兒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你做什麼,娘都支持你。”
汪昭鼻子一酸。“嗯。”
門關上了。坐在床邊,沒有。那包駱駝在口袋里,沒有拿出來。在國那幾年,沒有人對說過這種話。不是佩吉不好,不是漢爾頓教授不好,是——不一樣。不一樣。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,但就是不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