報到那天,南京悶得像一個瓦罐。天的,灰蒙蒙的雲得很低,一看就是要下雨。可偏偏這個雨要下不下,懸在那里,空氣又又黏,黏在皮上,像一層洗不掉的漿糊。汪昭拎著皮箱從碼頭下來,沒走幾步,後背上就出了一層薄汗。
教育部在賢街43號。一棟中西合璧的建筑,灰磚墻,拱形門窗,門口掛著牌子。推門進去,走廊里有人走路,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。找到長辦公室,敲了門。
長姓周,五十多歲,戴著一副圓框眼鏡,正坐在桌前看文件。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。“汪昭?”“是。”“匹茲堡大學?”“是。”“漢爾頓教授給我寫過信,說你很有天賦。”汪昭沒說話。周長把一份表格推過來。“先填表。辦公室在三樓,靠窗。宿舍已經安排好了,在賢街附近,離這兒不遠。”
填完表,接過鑰匙,出了周長那間辦公室。走廊很長,鋪著地磚,腳步踩上去嗒嗒響。找到自己的辦公室,推門進去。不大,兩張桌子,兩把椅子,一個書架。靠窗的那張桌子上落了一層灰。另一個位子空著,沒人。周長說暫時沒人,先一個人用。把皮箱放下,站在窗前看了看。窗外的天還是灰蒙蒙的,不過比剛報道時更了。
宿舍在一條小巷子里,離教育部不遠。一棟老房子,二樓,一間小屋子。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一個柜。窗臺上有一盆快死了的綠植,不知道誰留下的。把皮箱打開,把服疊好放進柜,把那幾本數學書碼在桌上。然後從箱子底層拿出那個青瓷瓶,放在窗臺上。母親塞進皮箱里的。從揚州帶到匹茲堡,又從匹茲堡帶回揚州,現在又從揚州帶到南京。
坐在床邊,點了一煙。想起五年前剛到匹茲堡的時候。也是一個人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。那時候十七歲,現在二十二了。那時候不知道等待的是什麼。現在知道了。但知道的太多了。
心想,不管怎麼樣,既來之則安之。在國能活五年,在南京還活不了?正要出門,雨嘩啦啦地下起來了。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,是瓢潑大雨,打在屋頂上,噼里啪啦的,像有人在倒水。站在窗前看了看,雨大得看不清對面的房子。倒回床上,干脆不出門了。明天再說吧。
躺了一會兒,無聊了。從箱子里翻出那把左手槍。在國買的,放在皮箱最底下,用服裹著。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裝模作樣地舉起來,對著窗戶,瞇著一只眼,比劃了一下。想起來,現在戴笠還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里呢。軍統還沒影兒。要是有,現在這模樣,像極了一位特務。穿著旗袍,握著槍,躺在南京的雨夜里。想著想著,笑出來了。笑自己一把年紀了,還有這種稚的想法。
轉念一想,自己這是在干嘛呢。今年二十二歲。不是前世那個三十六歲的商人,不是那個在揚州活了十一年的穿越者。就是一個二十二歲的青年。剛從國留學回來,剛找到工作,剛分到一間宿舍。外面下著大雨,躺在宿舍的床上,無聊地擺弄一把槍。把槍放下,翻了個。雨還在下,打在窗玻璃上,啪啪的。閉上眼睛,聽著雨聲。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,睡著了。
第二天,天放晴了。雨後的南京,空氣里有一泥土和樹葉的味道,的,涼涼的。汪昭換了一件素的旗袍,把頭發攏到耳後,出了門。
走到教育部,上樓,推開辦公室的門。窗戶開著,照進來,桌上一層灰,亮晶晶的。找了塊抹布,把桌子了,把椅子了,把書架了。然後把自己的東西擺上去——那幾本數學書,那個筆筒。從揚州帶來的青瓷瓶沒帶,放在宿舍窗臺上了。
周長敲門進來,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袋。“這是最近一周的工作安排,”他把紙袋放在桌上,“你先看看,悉一下。有什麼不懂的,問我。”“好。”“十一點的時候,我帶你去認識一下同事。”“好。”
周長走了。打開紙袋,把里面的文件拿出來。編審的工作計劃、在編教材的目錄、幾份需要審讀的稿件。一份一份地翻,腦子里慢慢理出個頭緒。不知不覺,到了十一點。
周長帶著,一間一間辦公室地走。
“這是張先生,編審的老人了,民國初年就在商務印書館干過。”張先生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瘦高個,穿著一件灰布長衫,戴著一副老花鏡。他看了汪昭一眼,點了點頭。“留洋回來的?”“是。匹茲堡大學。”“數學?”“是。”“好啊,”他說,“數學缺人。”
周長又帶去了另一間辦公室。“這是李先生,北大畢業的,負責文史類教材。”李先生比大不了幾歲,戴著一副圓框眼鏡,說話輕聲細語的。他出手,和汪昭握了握。“以後多流。”汪昭說“好”。
走完一圈,記住了一個張先生,一個李先生,還有一個姓王的士,負責英語教材。人不多,但每個人都和氣的。
下了班,汪昭一個人去逛了街。
南京的街道和匹茲堡不一樣。匹茲堡的街是直的、方的,橫平豎直。南京的街是彎的、曲的,走著走著就不知道拐到哪兒去了。中山路上剛種下去的法桐,細細的,禿禿的,用木撐著,風一吹就晃。工人在路邊挖坑,黃土堆了一地。沿著賢街走,經過一家雜貨鋪,進去買了點日用品。又經過一家書店,進去看了看,沒買。在一家小吃店門口停下來,買了一碗鴨湯,站在路邊吃了。湯很燙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鮮的。不是國那種加了味的鮮,是真正的鮮。
吃完繼續走。經過一家花店,停下來,進去買了一盆文竹。小小的,綠綠的,種在一個白瓷盆里。明天放在辦公室桌上。
回到宿舍,天快黑了。把買來的東西歸置好,把那盆文竹放在窗臺上,和那個青瓷瓶挨著。然後坐下來,點了一煙。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收服,有人在生爐子,煙從煙囪里冒出來,嗆得人咳嗽。靠著椅背,翹著,看著窗外的天。天晴了,晚霞把雲染橘紅,一團一團的,像棉花糖。
想起昨天在宿舍里拿著槍比劃的樣子,笑了。二十二歲。覺得自己有時候像二十二歲,有時候像五十二歲。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煙完了,把煙頭掐滅在窗臺上,用紙巾包好扔進垃圾桶。想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去買兩個煙灰缸了,宿舍辦公室各一個。然後拿出紙筆,給家里寫信。
父親母親大人:
已到南京,安頓好了。宿舍在賢街附近,離教育部很近,走路十分鐘。辦公室靠窗,采好。同事們都不錯,長姓周,人很和氣。
一切都好,請二老放心。
兒 昭 拜上
寫完了,看了看,又加了一行:
二哥在部隊里,讓他注意安全。
信寫完,窗外天徹底黑了。路燈亮著,剛種下去的小法桐在風里輕輕晃,影子細細的,瘦瘦的,像剛學走路的孩子。站起來,關了燈,躺下來。
南京的第一天,就這樣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