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飯的時候,同事王士端著飯盒進來,在汪昭對面坐下。
王士負責英語教材編審,三十出頭,短發,說話利索。在編審待了三年,算是老人了。汪昭來報到那天,周長帶著認識同事,王士是唯一一個主跟多說了幾句的人。
“你住的地方安頓好了?”王士問。
“安頓好了。教育部安排的宿舍,在賢街附近。”
“一個人住?”
“嗯。”
王士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吃飯快,幾口下去半盒飯,嚼兩下就咽。汪昭吃得慢,一邊吃一邊翻下午要看的稿子。
“對了,”王士突然低聲音,往前湊了湊,“你知不知道,中央黨部那邊有人想來看你?”
汪昭抬起頭。“看我?”
“嗯。周長說,那邊新來了個主任,國留學的,二十幾歲。他手下那幫人聽說咱們這兒來了個留洋回來的年輕碩士,還是匹茲堡大學的,長得又漂亮,一個個心,想借著公務過來一睹芳容。”王士說完,笑了,“周長擋回去了,說人家是來編教材的,不是來給你們看的。”
汪昭“哦”了一聲,低下頭繼續吃飯。國留學,二十幾歲,中央黨部。在心里默念了這幾個詞,想起一個人。但沒往下想。想也沒用。夾了一口菜,嚼了嚼,咽了。
楚材從中央黨部大樓出來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
他在這棟樓里待了一整天。上午開會,下午看文件,中間接了三個電話。一個是校長辦公室打來的,一個是上海打來的,一個是調查科下面的一個組長打來的。三個電話,三件不同的事,三種不同的語氣。他掛了電話,靠在椅背上,了太。
楊立仁敲門進來,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。“楚材,上海那邊的報告送來了。”
“放桌上。”
楊立仁把文件夾放下,沒走。楚材看了他一眼。“還有事?”
“沒事。就是想問你,今天還加班嗎?”
楚材看了看表。“不加了。走,吃飯去。”
“去哪兒?”
“附近新開了一家館子,淮揚菜,聽說不錯。”
楊立仁笑了。“你一個湖南人,吃什麼淮揚菜?”
“南京的湖南菜不正宗,”楚材站起來,拿起外套,“還不如換個口味。”
兩人出了大樓,沿著街走。路燈已經亮了,剛種下去的小法桐在風里輕輕晃,影子細細的,瘦瘦的。楚材走得不快,楊立仁跟在他旁邊。
“上海那邊怎麼樣?”楚材問。
“還行。就是人手不夠。”
“再忍忍。”
楊立仁沒接話。他走在楚材旁邊,步子不快不慢。
館子不大,在一條巷子里。門臉普普通通,里面倒還寬敞。幾張方桌,幾把長凳,墻上掛著一幅字,寫的是“靜”。楚材和楊立仁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。服務員過來,楚材點了幾個菜——清炒蝦仁、獅子頭、大煮干,還有一碟咸水鴨。
“你點的都是淮揚菜,”楊立仁說。
“說了換個口味。”
“你是換個口味,我是陪著你換。”
楚材沒理他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楊立仁也端起茶杯,靠在那里,翹著,看著窗外。街上人不多,偶爾有人經過,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。
“楚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最近有沒有聽說,編審那邊來了個留洋回來的?”
楚材放下茶杯。“哪個編審?”
“教育部的。賢街那個。”楊立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“周長跟我提了一句,說是個的,匹茲堡大學數學系畢業的,長得還漂亮。你手下那幫人,借著公務跑去賢街晃悠,說是要對接工作,其實就是想看看人家長什麼樣。”
楚材的手頓了一下。杯子里茶水晃了晃,灑了一點在桌上。他拿起桌上的抹布,了,作很自然。
“匹茲堡大學?”他問。
“嗯。學數學的。”楊立仁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認識?”
“不認識。”楚材把抹布放下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涼了,有點苦。
汪昭是被王士推薦來的。
下午在辦公室,王士問晚上有沒有空,說有一家新開的淮揚菜館不錯,離宿舍很近,可以去嘗嘗。汪昭說好。王士說要回家陪孩子,不能一起去,讓汪昭自己吃。汪昭說行。
下了班,汪昭一個人沿著賢街走,拐進一條巷子,走到底,就是那家館子。門臉不大,里面倒還寬敞。正要推門進去,聽到有人喊的名字。
“汪昭。”
楚材看到那個悉的影,下意識就了出來,其實喊完楚材才後知後覺自己了汪昭的名字。
聲音不大,但聽到了。轉過頭,看到靠窗的位子上坐著一個人,正看著。楚材。他穿著一件深灰的中山裝,頭發梳得整齊,面前的桌上擺著幾碟菜,對面還坐著一個人。
認識那個人。楊立仁。那張臉在電視劇里見過無數次。他比電視劇里年輕,瘦一些,眼睛很亮。愣了一下,但只是一瞬。
“楚材,”說。
楊立仁看了看楚材,又看了看汪昭。他不認識這個人。楚材從來沒跟他提過。楊立仁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角有一點弧度。不是笑,是那種“有意思”的表。
楚材站起來。
“這是楊立仁,我的同事。”他朝楊立仁的方向偏了偏頭,然後轉向汪昭,“這是汪昭。我在國留學時的朋友。”
楊立仁也站起來,出手。“你好,楊立仁。”
汪昭握了握他的手。“你好,立仁。”
的是“立仁”,不是“楊先生”。楊立仁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楚材。楚材的表沒什麼變化。但楊立仁認識他這麼多年,知道他的表從來不會有什麼變化。
“一個人?”楊立仁問。
“嗯。同事推薦的,說這家不錯。”
楊立仁笑了。“那別一個人了,一起吧。吃吧,這頓讓楚材請。他鄉遇故知也是件喜事呀,而且楚材現在闊得很,現在是校長邊的——”
“立仁。”楚材打斷了他。聲音不大,但楊立仁住了。他看了楚材一眼,笑了笑,沒再說下去。
楚材拍了拍邊的座位,對汪昭說:“坐。”
汪昭站在那里,看了看楚材,又看了看楊立仁。頭是一刀,頭也是一刀。干脆利落地坐了下來。
“再加一個糖藕,”對服務員說。
服務員記下了。楊立仁在旁邊笑了。“你倒是會點。”
“我揚州的,”汪昭說,“不吃糖藕吃什麼?”
楚材沒說話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汪昭在心里默默補全了楊立仁沒說完的話——校長邊的大紅人。看著楚材,算了算時間。他現在還不是終極。要等明年開完會,才能確定書長的職位。但沒說什麼。端起茶杯,也喝了一口。
菜陸續上來了。清炒蝦仁、獅子頭、大煮干、咸水鴨,加上汪昭點的糖藕。楊立仁話多,問汪昭在國學了什麼、在編審做什麼、住哪兒。汪昭答了,不冷不熱。楚材話,偶爾一句,大多數時候聽著。
糖藕上來了,汪昭夾了一塊,咬了一口,脆的,甜的,糯的。瞇了瞇眼睛。
“好吃?”楚材問。
“嗯。比匹茲堡的中餐館強多了。”
楚材角彎了一下。楊立仁看了看他們兩個,沒問。有些事,問了就沒意思了。
飯吃完了。楊立仁站起來,說先走了。他看了楚材一眼,又看了汪昭一眼,笑了笑,沒說什麼,走了。
楚材結了賬,和汪昭出了館子。路燈亮著,街上人不多。兩人并肩走著,誰都沒說話。
“你住哪兒?”楚材問。
“賢街。不遠。”
“嗯。”
兩人走了一會兒。汪昭從口袋里出那包駱駝,出一,叼在里。打火機翻開,火苗跳起來。點著了煙,吸了一口。
“給你一?”問。
楚材出手。遞給他一。他接過去,叼在里,手去掏打火機。他掏了一下,沒掏出來。又掏了一下,還沒掏出來。他站在路燈下,有點愣。汪昭已經點完了自己的煙,看著他站在那兒,手在口袋里掏來掏去,笑了。
“怎麼?”楚材看著。
“想起來在國的時候,”汪昭說,“我在雜貨鋪門口問你‘有火嗎’,你也是這樣有點楞。”
楚材終于掏出打火機,點著了煙,吸了一口。煙霧在燈里慢慢散開。
“那時候我還想回國開礦呢。”他說。
汪昭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現在不也好的。聽楊立仁說,你現在闊得很。”說完笑了起來。
楚材看著汪昭笑。路燈的照在臉上,的眼睛彎彎的,和匹茲堡的時候一樣。他的角也彎了起來。
走到宿舍樓下,汪昭停下來。
“到了,”說。
“嗯。”
兩人站了一會兒。誰都沒說話。
“那我上去了,”汪昭說。
“好。”
轉上樓。楚材站在樓下,看著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。過了一會兒,三樓的燈亮了。汪昭從窗邊探出頭來,看到他還站在樓下,揮了揮手。楚材也揮了揮手。然後他轉走了。
回到宿舍,他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窗外的路燈過窗簾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。他想起匹茲堡的寒假。也是這樣,把送進宿舍樓,站在樓下,看著燈亮。然後走回去,躺下來,盯著天花板。那時候他以為回國以後會去開礦。現在他沒去開礦,但來了南京。想著想著,他閉上了眼睛。很快就睡著了。
汪昭回到宿舍,洗漱完,躺在床上。
幾乎沾枕頭就睡著了。今天太累了。不是累,是腦子累。下午看了一摞稿子,質量參差不齊,有的寫得像天書,有的寫得像小學生作文。改了又改,打回去又打回去,廢了好一陣功夫。
想起晚上吃飯的事。楚材。楊立仁。糖藕。他站在路燈下掏打火機掏不出來的樣子。笑了一下。
然後閉上眼睛。沒有夢,什麼都沒有。一覺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