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汪昭正在辦公室里看稿子,門房老劉過來敲門。
“汪小姐,門房有人找,說是你父母。”
汪昭愣了一下。父母?從揚州出發來南京才一個多月,信倒是寫過幾封,沒想到他們會親自跑來。放下手里的稿子,跟老劉下了樓。
門房里,汪仲和坐在長凳上,穿著灰長衫,手邊放著一只皮箱。方蕙站在他旁邊,穿著一件藏青的旗袍,頭發梳得一不茍,手里拎著一個手提包。兩個人風塵僕僕的,但氣不錯,一看就是趕了路但沒吃什麼苦頭。
“爹,娘,”汪昭走過去,“你們怎麼來了?”
方蕙拉著的手,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。“來看看你。信里說好,我們總得親眼看看才放心。”
汪仲和站起來,咳了一聲,清了清嗓子。“順路。”
汪昭笑了。轉對老劉說了聲“麻煩你了”,然後對父母說:“走,先到我宿舍去。”
向周長告了半天假。周長看了一眼,說“去吧”,沒多問。
宿舍在賢街附近的一條巷子里,二樓,一間小屋子。汪昭領著父母上樓,推開門。方蕙站在門口,環顧了一圈。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一個柜。窗臺上擺著那個青瓷瓶,旁邊是一盆文竹。
“地方不大,”汪昭說,“夠住。”
方蕙沒說話。走過去,了窗臺上的青瓷瓶。那是從揚州帶出來的,一直放在汪昭房里。現在擺在南京的窗臺上,和揚州也沒什麼兩樣。
方蕙轉過,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個致的布包,遞給。汪昭接過來,沉甸甸的。打開,里面是銀元,袁大頭,亮閃閃的,碼得整整齊齊。沒數,但知道母親給的不算。
“拿著,”方蕙說,“一個人在南京,用錢的地方多。該花的就花,別省著。”
汪昭把布包收起來,塞進屜里。
方蕙又從箱子里拿出一個扁平的盒子,遞給。汪昭接過來,打開。里面是一雙小皮鞋,棕的,系帶,鞋面上有簡單的雕花,皮質很,起來溜溜的。
“現在時興這個,”方蕙說,“在揚州最好的商店買的。你試試合不合腳。”
汪昭坐下來,了布鞋,把腳進去。大小剛好,皮子的,不磨腳。站起來走了兩步。
“好看嗎?”問。
方蕙笑了。“好看。”
汪仲和在旁邊看著,沒說話,但角彎了一下。
方蕙在床邊坐下來,開始說。
“你大嫂生了,兒子。七斤六兩,白白胖胖的,哭聲大得整條弄堂都聽得見。”
“繼安,”汪仲和在旁邊了一句,“我取的名。繼安,繼承的繼,平安的安。”
方蕙看了他一眼,繼續說。說話慢,條理清楚,像在講一個已經想了很久的事:“你大嫂剛生產,我們去上海幫著搭把手。你爹年紀大了,也不如從前,干脆把揚州的鹽引生意轉給了族親,祖宅由族打理,每年向族里一筆錢。”
“你大哥親的時候,你爹就在法租界為他買了一棟外商的小樓。現在那邊安頓好了,我們老兩口自己住,沒必要那麼鋪張。就在離大哥家不遠的地方買了間公寓,是法國人新建的,設施很完備,周圍不遠就是外國醫院,買東西也方便。”
“大件行李已經先運過去了,家你大哥安排好了。這次出發,只隨帶了份證件和一些細。”
“順路來看看你,”方蕙說,“雖然你信里寫自己還好,但我們總得親眼看看才放心。”
方蕙說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們兄妹三個,都有出息,”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,“老大在上海有自己的事業,現在也做了父親。老二在部隊,不肯家,說現在結了婚也是委屈人家姑娘,等革命事業完再說。你——”看著汪昭,“你從小聰明,十七歲就去了國,現在回國找了份好工作。可也不能承歡膝下。”
頓了頓。
“族里有些年輕人,天資平平,可也在家里做事。每日晨昏定省,承歡膝下。有時候想想,那也是福氣。”
屋子里安靜了一瞬。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,聲音遠遠地傳過來,拖得很長。
汪仲和咳了一聲。
“現在國家百廢待興,”他說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穩穩的,“要想改變,怎麼能沒有人奉獻呢?不要傷春悲秋了。兒孫自有兒孫福。”
方蕙低下頭,用手帕了眼角。然後抬起頭,看著汪昭。
“你要照顧好自己,”說,“周末了或是有時間,要勤去上海。你一個人在這里,我總是不放心。”
汪昭點頭。“好。”
“你小侄子過‘百歲’,你一定要來。給他添添福。”
“好。”
方蕙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張紙條,遞給汪昭。上面寫著上海的地址——法租界霞飛路附近的那條弄堂,還有大哥家的地址。
“收好,”方蕙說,“別弄丟了。”
汪昭把紙條折好,放進的口袋里。
汪昭說要留他們吃飯。
方蕙擺了擺手。“不吃了。還要趕火車。”
“這麼急?”
“你爹不好,坐不了一整天的車。我們早點走,天黑前能到上海。”
汪昭看了一眼父親。汪仲和坐在椅子上,腰背得直,但臉確實不太好,有點發白。
“爹,你怎麼樣?”
“沒事。老病了。”
方蕙在旁邊沒說話。站起來,拎起手提包。
“走吧,”說。
汪昭送他們下樓。巷子里很好,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,碎碎的。汪仲和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方蕙跟在旁邊,挽著他的胳膊。
走到巷口,方蕙停下來,回頭看了汪昭一眼。
“回去吧,”說。
“嗯。”
“記得寫信。”
“嗯。”
方蕙轉過,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“周末沒事就來上海。”
“好。”
汪昭站在巷口,看著父母的影越走越遠。父親穿著灰長衫,母親穿著藏青旗袍,兩個人在梧桐樹下并排走著,步子不快不慢。拐進大路的時候,母親回頭又看了一眼,沖揮了揮手。
汪昭也揮了揮手。
然後他們走了。
汪昭回到宿舍,坐在床上。窗臺上的青瓷瓶安安靜靜的,旁邊的文竹綠得發亮。把那雙小皮鞋從盒子里拿出來,又試了試。大小剛好,皮子的,走起路來很輕便。把鞋放回盒子里,放到床底。
又拉開屜,拿出那個布包。解開,銀元亮閃閃的,碼得整整齊齊。拿起一枚,翻過來看了看,袁大頭的側面像,胡子,頭發,領,刻得細細的。把它放回去,把布包系好,塞回屜里。
靠在椅背上,點了一煙。想起母親說的話。族里有些年輕人,天資平平,可也在家里做事,每日晨昏定省,承歡膝下。母親不是抱怨,是心疼。心疼一個人在外面,心疼不能“承歡膝下”。但母親也知道,不會回去。父親說的對,現在國家百廢待興,要想改變,怎麼能沒有人奉獻。
吐出一口煙,把煙掐滅。然後拿出紙筆,給大哥寫信。
大哥:
爹娘今天來南京了,剛走。他們去上海了,你那邊應該快到了。
娘說大嫂生了兒子,恭喜你。
小侄子的“百歲”,我一定到。
爹不太好,你多照看著點。
小妹 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