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節前兩天的傍晚，汪昭下班後一個人去了趟夫子廟。
九月的南京天高雲淡，風涼的，不冷不熱，走起路來很舒服。穿著上次母親帶來的那雙小皮鞋，走在路上嗒嗒響。街上人不多，偶爾有電車經過，叮叮當當的。
想去買幾塊月餅。雖然同事說今年方不讓過中秋節，但街上該賣月餅的還是賣，該買的人還是買。在一家南貨店門口停下來，正要進去，聽到後有人。
“汪昭。”
轉過頭。楚材站在路邊，穿著一件深灰的中山裝，扣子系得一不茍，頭發梳得整齊。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，像是剛從什麼地方出來。
“你怎麼在這兒？”問。
“中央黨部那邊有點事，剛辦完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你呢？”
“買月餅。”
楚材看了一眼南貨店的招牌，沒說話。兩個人站了一會兒。
“一起走走？”楚材問。
“行。”
兩個人沿著街邊走。楚材走在左邊，步子不快不慢。汪昭穿著小皮鞋，嗒嗒嗒地響，他的皮鞋踩在地上沒聲音。
“你最近忙嗎？”汪昭問。
“還行。你呢？”
“還行。看了幾份稿子，寫得都不怎麼樣。”
“你以前幫我改論文的時候也這麼說。”
汪昭笑了。“你那時候寫得確實不怎麼樣。”
楚材角彎了一下。兩個人走了一會兒，誰都沒說話。路燈亮了，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你中秋節怎麼過？”汪昭問。
“加班。”
“一天都加？”
“不一定。看況。”
汪昭點了點頭。走進南貨店，挑了兩塊月餅，付了錢。出來的時候，楚材還站在門口。
“給你一塊，”把月餅遞給他。
楚材接過去，看了看。“什麼餡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吃了再說。”
兩個人站在路邊，把月餅吃了。蓮蓉的，有點甜。汪昭吃得慢，楚材吃得也慢。他吃東西一向快，在匹茲堡的時候就這樣，食堂里總是第一個吃完。但今天他吃得不快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咬，像是在品什麼味道。
“好吃嗎？”問。
“還行。”
其實楚材并不好這些甜食，不過覺得是和汪昭一起吃，就覺得也不是那麼膩人。
汪昭笑了。吃完最後一口，用手帕了手。
“走吧，”說。
兩個人繼續往前走。走到一條巷口，楚材停下來。
“我走這邊，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他站了一會兒，沒走。
“怎麼了？”汪昭問。
“沒什麼。”
他轉過，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。想回頭，沒回。站了兩秒，繼續走了。
汪昭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。路燈下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，中山裝的扣子系得一不茍，但走得比平時慢。
想起剛才他吃月餅的樣子。吃得慢，一小口一小口的，不像他平時的風格。見過他很多次吃飯的樣子，在匹茲堡的食堂里、在圖書館的小餐館里。他吃東西一直很快，像是趕時間。但今天不是。
轉上樓。
回到宿舍，汪昭坐在床上。窗臺上的青瓷瓶安安靜靜的，旁邊的文竹綠得發亮。把那雙小皮鞋了，放在床邊。
靠在椅背上，點了一煙。想起傍晚和楚材走在路上的時候，他走在左邊。他走路沒聲音，皮鞋踩在地上，安安靜靜的。路燈亮的時候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，和的影子并排，一高一矮。
吐出一口煙。
想起他吃月餅的樣子。吃得慢，一小口一小口的。不知道為什麼。也許是因為——沒往下想。
把煙掐滅，躺在床上。
窗外，天已經黑了。路燈亮著，剛種下去的小法桐在風里輕輕晃。閉上眼睛。明天還要上班。
中秋節當天，汪昭正常上班。
辦公室里沒什麼過節的氣氛。周長沒提放假的事，大家該看稿看稿，該開會開會。
下班後，一個人走回宿舍。街上人比平時，可能都回家吃飯了。在巷口的小店里喝了一碗鴨湯，喝完慢慢走回家。
吃完，坐在桌前，給家里寫信。
父親母親大人：
中秋節快樂。南京這邊一切都好，勿念。
小侄子的百歲宴，我一定回去。到時候提前寫信。
二哥有信回來嗎？他在部隊里，讓他注意。
兒 昭 拜上
中央黨部。中秋節晚上，楚材還在辦公室。
燈亮著，桌上攤著一摞文件。他一份一份地看，批注，簽字。手邊的茶杯空了，他沒注意。窗外的天早就黑了，路燈亮著。
有人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
楊立仁推門進來，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。“楚材，報告。”
“放桌上。”
楊立仁把文件夾放下，看了楚材一眼。楚材低著頭看文件，沒看他。
“還不走？”楊立仁問。
“還有幾份沒看完。”
楊立仁點了點頭。他走到門口，又回頭。
“楚材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中秋節快樂。”
楚材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也是。”
楊立仁走了。門關上。楚材靠在椅背上，了太。從屜里出那包駱駝，出一，叼在里。火柴劃了一下，著了。他點著了煙，吞吐著。
他想起傍晚在街上到汪昭的樣子。穿著那雙小皮鞋，嗒嗒嗒地響。吃月餅的時候，角沾了一點屑，自己沒發現。他看到了，沒說。他吃得慢，是因為他想慢一點。慢一點，就能多待一會兒。他說“一起走走”的時候，語氣很平，但他在心里想的是“走慢一點”。
他把煙掐滅，拿起桌上的文件，繼續看。
中秋節後第三天，汪昭收到楚材的信。
不是寄來的，是讓人送來的。一個穿灰制服的年輕人敲了的辦公室門，說“汪小姐，楚主任讓我送這個”。一個牛皮紙信封，封口著，上面寫著“汪昭”兩個字。
拆開。里面是一盒月餅，還有一張紙條。紙條上寫著：中秋節加班，沒來得及給你。補上。楚材。
汪昭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。
打開月餅盒，是蓮蓉的，和那天買的一樣。拿起一塊，咬了一口。甜的。
笑了笑。
把紙條折好，放進口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