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侄子繼安的“百歲”宴定在十月底的一個周末。
汪昭提前買好了禮——在南京夫子廟挑的一對銀手鐲,刻著長命百歲的字樣。火車是周六一早的,起了個大早,到車站的時候天剛亮。十月底的南京早晨有點涼,穿著一件薄呢外套,圍了一條圍巾。
火車上人不多。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,把皮包放在膝蓋上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遠的田野上籠著一層薄霧。靠在椅背上,閉了一會兒眼睛。
法租界霞飛路附近的那條弄堂,汪昭是第一次來。父母搬到上海後,還沒回來過。按地址找到門牌號,按了門鈴。母親方蕙來開的門。
“來了?快進來。”
汪昭換了鞋,走進客廳。父親汪仲和坐在沙發上,手里拿著報紙,看到進來,放下報紙,點了點頭。“路上順利嗎?”
“順利。”
“你大哥他們一會兒到,”方蕙說,“先坐,喝杯茶。”
汪昭在沙發上坐下來,環顧了一圈。公寓不大,三間房,帶一個小臺。家不多,但收拾得干干凈凈。窗臺上擺著幾盆綠植,照進來,暖洋洋的。方蕙端了茶過來,在旁邊坐下。“你瘦了。”汪昭說“沒瘦”。方蕙說“瘦了”。汪昭笑了笑,沒再爭。
大哥汪明遠一家到了。大嫂抱著繼安,大哥拎著大包小包跟在後面。繼安穿著一件紅綢子的小棉襖,白白胖胖的,眼睛烏溜溜的。汪昭湊過去看,他盯著看了幾秒,然後咧笑了。
“不愧是親姑侄”大嫂說,“第一次見面這小子就這個親熱勁。”
汪昭出手指,繼安攥住了,攥得的。笑了。“力氣還大。”
大哥把東西放下,走過來拍了拍的肩膀。“小妹,瘦了。南京的飯吃不慣?”
“吃得慣。就是忙。”
“忙也要吃飯。”
大哥今天穿了一件藏青的中山裝,前別著一支鋼筆,銀的,筆桿細細的,在燈下微微發亮。汪昭看了一眼那支筆,想起一個人。楚材在匹茲堡幫改論文的時候,用的那支鋼筆已經舊了,筆尖有點歪,他還在用。不知道他現在用什麼筆。
百歲宴是在大哥家辦的。父母的新公寓太小,坐不下那麼多人。大哥家在法租界另一條弄堂里,一棟小洋樓,帶一個小花園。客廳里擺了兩桌,一桌是家里人,一桌是大嫂娘家的親戚。
汪昭幫著母親端菜、擺碗筷。父親汪仲和抱著孫子不撒手,繼安在他懷里睡著了,口水流了他一肩膀。大哥說“爹,給我抱吧”,汪仲和說“不用”。母親出來看到,說“你這個老頭子,說了讓你別抱,腰不好”。汪仲和說“沒事”。母親把孩子接過去,汪仲和了腰。
飯桌上,大哥問:“老二呢?又沒回來?”
母親說:“部隊里忙,回不來。”
大哥說:“忙忙忙,忙得連侄子百歲都不回來。”
父親說:“他那個工作,不是想回來就能回來的。”
汪昭在旁邊沒說話。想起二哥上次來信,說部隊在整編,可能要換防,暫時不能回家。給二哥單獨寫了一封信,隨父母的家信一起寄去了,不知道收到沒有。
百歲宴散後,汪仲和正和繼安打的火熱,繼安小小一個,著聰明勁,讓汪父直呼心肝。汪昭一個人站在小花園里,點了一煙。十月底的上海,晚上有點涼。了脖子,吐出一口煙。
想起大哥前那支鋼筆。銀的,筆桿細細的。想起楚材。想起那盒月餅——中秋節後第三天,他讓人送到辦公室的。蓮蓉的,和那天買的一樣。紙條上寫著:“中秋節加班,沒來得及給你。補上。”
把煙掐滅,轉進屋。明天去給楚材買支鋼筆吧,好像現在時興在中山裝口袋里別一支鋼筆的。
第二天下午,汪昭去了南京路上的百貨大樓。
在鋼筆柜臺前站了很久。柜臺上擺著各種鋼筆,黑的、花的、銀的、金的。看了一圈,讓店員拿出一支玳瑁鑲金的派克筆。筆桿不不細,拿在手里很有分量。擰開筆帽,在紙上試了試。順,不刮紙。
“就這支,”說。
店員把鋼筆裝進一個絨布盒子里,又仔細用紙袋包好——這支筆可不便宜。付了錢,把紙袋放進皮包里。
從百貨大樓出來,沿著南京路走了一段。剛走到路口,對面走來一個人。深灰的中山裝,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。楊立仁。
他也看到了,微微愣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。
“汪小姐,”他說,“真巧。”
“楊先生,”汪昭說,“是巧的。”
兩個人站在路口,聊了幾句。楊立仁問是來上海辦事嗎?說回家,小侄子百歲。楊立仁說“恭喜”。汪昭問他最近怎麼樣,他說“還行”。楊立仁又問“楚材最近忙嗎”,汪昭說“不知道,我沒問他”。
楊立仁看了一眼。楚材忙不忙,他是知道的。他隔三差五回南京匯報上海的報,楚材辦公室的燈每次都亮到半夜。他問這句話,不是真的問,是——他說不上來。
“我還有個會,”他說,“先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
楊立仁走了兩步,又回頭。“汪小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上次在南京,謝謝你。”
“謝什麼?”
“謝謝你我的名字。”他說,“立仁。家里人這麼,朋友也是。”
他說完笑了笑,轉走了。汪昭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想了一會兒他的話,沒太明白,也沒多想。
回南京的火車上,汪昭坐在靠窗的位子,看著窗外的田野往後倒退。那支鋼筆在皮包里,用服裹著。沒拿出來。不是不想看,是——也不知道。就是覺得,現在看還不到時候。
回到南京,周一上班時接到楊立仁的電話,電話說楚材病了,還在上班也不愿意去醫院,麻煩有時間照看一下。掛了電話,沒有馬上。先去了趟菜市場。買了幾個蛋,一把小青菜,都是病人好克化的東西。又買了一小袋米,實在是楚材不像是會在宿舍里備米的人,吃住恨不得都在辦公室,即使有,也不知道是多久的了。在路上的時候又在想,不愧是搞報的,不怎麼悉呢,電話就能直接打到自己這里來。
汪昭拎著東西走到楊立仁提供的地址時,天已經快黑了。沒有上去。在樓下站了一會兒,看著三樓的窗戶。燈亮著。站了一會兒,拎著東西上樓了。
敲門。沒人應。又敲了一下。過了一會兒,門開了。楚材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舊,頭發沒梳,臉不太好,有點干。他看到是,愣了一下。又看到手里拎著的菜,又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
“立仁說你病了。”
“他真快。”
“你不去看醫生?”
“不用。睡一覺就好了。”
汪昭看著他。他靠在門框上,手在口袋里,沒有讓進去的意思,也沒有讓走的意思。
“你吃了沒有?”問。
“吃了。”
“吃什麼了?”
楚材想了想。“不記得了。”
汪昭沒說話。推開他,走進屋里。桌上攤著文件,旁邊是一碗涼了的白粥,只喝了兩口。轉看著他。
“這就是你吃的?”
“不。”
看了他一眼。二十八歲的男人,一米七八的個子,穿著舊,頭發糟糟的,臉白得不像話。生病了不知道看醫生,了不知道吃飯。心里嘆了口氣。
“去躺著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去躺著。”
楚材看了一眼,沒再說話。他走到床邊,躺下來,把被子拉到口。
汪昭拎著東西進了廚房。廚房不大,灶臺上落了一層灰,看得出來很久沒用過。把米淘了,放在爐子上煮。把蛋外殼洗干凈,放進粥里一起煮。又把小青菜洗了,切了。鍋里放油,油熱了,青菜倒進去,刺啦一聲,滿廚房都是青菜的清香。
炒菜的時候,楚材從床上坐起來,靠著枕頭,看著廚房的方向。門半開著,他能看到站在灶臺前的背影。穿著件藏青的旗袍,外面套了一件開衫,頭發挽著,幾縷碎發垂在耳邊。鍋鏟翻的聲音,油花開的聲音,偶爾低頭聞一聞味道的樣子。他說不上來。他腦子里有點迷糊,燒的。但他覺得,這樣讓他心里很安穩。好像溺水的人,突然踩到了底。他費了好大勁,才沒有下床向汪昭走過去。
粥煮好了。汪昭盛了一碗,粥里臥著一個剝好的蛋,白白的。又把炒好的青菜盛在小碟子里,端到床頭柜上。楚材要坐起來,說“別”。把枕頭墊高,讓他靠著。然後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粥,吹了吹,遞過去。
楚材看著手里的勺子,沒。
“張。”
他張開,吃了。粥很燙,他咽下去。又舀了一勺,遞過來。一勺一勺的,不不慢。粥吃完了,蛋也吃了。把碟子往前推了推。
“青菜。”
他拿起筷子,夾了一口,嚼了嚼。
“好吃嗎?”
“好吃。”
其實楚材這會燒的里苦苦的,吃什麼都沒有味,但是看著眼前汪昭亮亮的眼睛,還是說了好吃。
汪昭笑了。楚材也笑了一下,很快,像是沒忍住。他靠在枕頭上,看著。坐在床邊,和他離得很近。能看清他睫的弧度,能看到他上干裂的細紋。手了他的額頭。燙的。
“你還在發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藥嗎?”
“屜里。”
拉開屜,找到一盒藥,看了看說明。退燒的。倒了一杯水,遞給他。他接過杯子,把藥咽了。
“楚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後能不能好好吃飯?”
“能。”
“你騙人。”
他看著,角彎了一下。
“盡量。”
汪昭站起來。“我走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把藥吃了,明天如果還燒,就去看醫生。”
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楚材還靠在枕頭上,看著。
“楚材。”
“嗯?”
轉從包里掏出那個紙袋,輕輕放在桌上,對楚材說:"那盒月餅的回禮。”
說完像是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似的,邊走邊說“我回去了,今晚吃了藥好好休息,是自己的。”
楚材看著的背影,沒反應過來,剛剛還在自己邊的人,怎麼突然就跑沒影了。坐起來打開汪昭放在桌上的那個紙袋,里面躺著一個致的盒子,打開之後,鑲金的筆帽在燈下閃的不像樣。楚材無奈笑起來,一盒月餅,哪值得這麼貴重的回禮。
想著楚材又躺回去,藥效上來了,還沒來得及想怎麼回給汪昭禮,就沉沉睡去了。
汪昭回到宿舍點上煙,悉的煙草味道讓汪昭清醒一些,自己怎麼跟個懷春的似的,送支鋼筆而已,怎麼那麼著急。汪昭搖了搖頭,看著窗外那排路邊的小梧桐,一陣風吹來,葉子搖擺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