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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卷 第20章 亮的我眼睛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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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南京,終于冷了下來。不是匹茲堡那種干冷,是冷,冷到骨頭里。早上起來,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,汪昭用手指在上面畫了個圈,過那個圈看出去,巷子里的梧桐樹禿禿的,枝丫向灰蒙蒙的天。回被窩里,不想。湯婆子已經涼了,昨晚灌的熱水,撐不到天亮。

磨蹭了半天,還是起來了。想去裁鋪做幾件冬裝。商店里的呢子大翻來覆去就那幾個款式,看不上。在揚州的時候,母親總帶去裁店做裳,量裁,穿著才合。

沿著賢街走,拐進一條巷子。裁鋪不大,門臉舊舊的,櫥窗里掛著幾件,落了一層薄灰。一個老師傅坐在案板前,戴著老花鏡,正在裁布。聽到門響,抬起頭看了一眼。

“做裳?”

“嗯。冬裝。”

老師傅放下剪刀,站起來,從架子上拿下幾卷料子,鋪在案板上。黑的、藏青的、深灰的。汪昭了,厚實,括,是呢子的。

“有沒有別的?”

老師傅又從架子上拿下一卷深藍的。“這個呢?”

汪昭了。,厚,但不是呢子,是棉的。“這個做棉襖,”說,“在屋里穿。呢子的做大,出門穿。”

老師傅點了點頭,拿起皮尺,給量尺寸。肩寬,臂長,腰圍,長。皮尺拉得很,勒得有點不過氣。老師傅量完,在本子上記了一串數字,又把料子重新疊好,碼在案板上。

“樣子呢?有圖樣沒有?”

汪昭想了想,拿起桌上的鉛筆,在紙上畫了幾筆。畫了一件H版型的大,線條利落,直上直下,不顯腰。“這個,配一條厚呢西裝,簡潔利落,在辦公室穿方便。”

老師傅看了看,點了點頭。“這種倒是沒幾個人做,樣子時興。”

汪昭又畫了一件。領口開得大一點,腰間收了一粒扣子,下擺像A字一樣打開。

老師傅接過圖紙,看了兩眼,又看了汪昭一眼。“姑娘,你學過裁剪?”

“沒有。就是自己想的。”

老師傅沒再問,把圖紙收好,在訂單上又記了幾筆。“下周六來取。”

“好。”

出了裁鋪,沿著街走。天還是灰蒙蒙的,風不大,但冷。把圍巾往上拉了拉,手進口袋里。

想去新街口看看。來南京這些日子,還沒正經逛過。沿著中山路往南走。這條路是新修的,很寬,比南京城里其他街道寬出一大截。路中間是柏油馬路,兩邊是水泥人行道,人行道旁挖了一排樹坑,剛種下去的法桐,細細的,用木撐著,在風里輕輕晃。工人們正在路邊挖土、鋪磚,灰頭土臉的,干得熱火朝天。

在一工地旁邊站了一會兒。一個工人挑著兩筐土從面前走過,扁擔吱呀吱呀地響。另一個工人蹲在路邊砌磚,手上的泥漿糊到袖口上,也不管。想起小時候在揚州,父親帶去看鹽商們修園子,也是這樣,工人們挑土、搬磚、砌墻。不一樣的是,那時候修的是私家園林,現在修的是——想了想,新首都。

南京正在變一座新城市。路是新修的,樹是新種的,樓是新蓋的。覺得,能親眼看著一座城市“長”起來,也算沒白活。

走到新街口,路更寬了。四條大路在這里匯,形一個環形廣場。廣場還沒有完全修好,邊角堆著沙石和磚塊,幾個工人在路面上鋪瀝青,黑的,冒著熱氣,遠遠就能聞到一刺鼻的味道。廣場中間立著一桿子,上面掛著一盞燈——大概是臨時照明用的,歪歪扭扭的,看著不太穩當。汪昭站在路邊,看了一會兒。風大了,把圍巾攏了攏,轉往回走。

從新街口回來,順路去了一趟老虎灶打水。

老虎灶在巷口,是一間低矮的瓦房,灶臺砌得很大,煙囪、鍋口,樣子像只臥著的老虎。灶上架著幾口大鍋,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開著,熱氣騰騰的,白霧從門口涌出來,把整條巷子都熏得暖烘烘的。

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穿著一件黑布棉襖,袖子卷到胳膊肘,正用一把大木勺往灶里添水。看到提著暖水瓶過來,接過水瓶,套上鬥,舀起開水灌進去。熱氣撲了一臉,他瞇了瞇眼睛,也不躲。

“一分錢,”他說。

汪昭從口袋里出一枚銅板,放在灶臺上。老板從竹筒里出兩竹片做的“水籌”,遞給。接過來,看了一眼,放進口袋里。不是真的錢,是老虎灶自己用的籌子,一代表一瓶水。下回來打水,不用再掏錢,給籌子就行。

提著暖水瓶往回走。水瓶沉甸甸的,熱氣從瓶口冒出來,在冷空氣里凝白霧,一縷一縷的。走到宿舍樓下,到隔壁的老太太在生爐子,煙從爐膛里冒出來,嗆得人直咳嗽。老太太看到,說“汪小姐,打水了?”說“嗯”。老太太說“這天兒真冷”,說“是冷的”。

上樓,把暖水瓶放在桌上,倒了一杯熱水,捧在手心里。熱水燙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暖和。

回到南京的第二天,楊立仁來中央黨部匯報工作。

他推開楚材辦公室的門,楚材正在看文件,頭都沒抬。“坐。”

楊立仁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文件夾放在桌上,一抬頭,看到楚材前別著的那支鋼筆。玳瑁鑲金的,在燈下亮閃閃的。他眼睛一亮,湊過來看了兩眼,嘖嘖兩聲。“楚大,闊得很吶。瞧瞧這鋼筆,亮得我眼睛疼。”

楚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
楊立仁歪著頭,繞著他轉了一圈,像是在看什麼稀罕件。“我這才幾天不見,可以啊楚材——”

“可以什麼?”

楊立仁笑了笑,沒接話。他坐下來,翹著,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“哪兒來的?”

楚材沉默了一下。“汪昭送的。”

“汪小姐?”楊立仁放下茶杯,靠回椅背,角的笑意更深了。“楚材,你行啊。”

“行什麼?”

“你說行什麼。”

楚材沒理他。他低下頭,繼續看桌上的文件。但楊立仁注意到,他的耳朵紅了。

楊立仁沒再追問。他站起來,把文件夾往前推了推。“上海那邊的報告,你空看看。走了。”

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“楚材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支筆,配你。”

說完笑了笑,推門走了。

楚材坐在桌前,手了前的鋼筆。玳瑁鑲金的,貴氣,不像他會買的東西。但戴了幾天,好像也習慣了。

這幾天楚材忙得腳不沾地。

中央黨部的走廊里,電報機滴滴答答響個不停,送文件的人進進出出。楚材的辦公桌上攤著一摞文件,最上面是一份剛從上海送來的報,關于中共方面的態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在邊角批了幾個字,放進屜里鎖好。

下午,他又去了一趟校長辦公室。校長正在看地圖,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軍事地圖,紅藍箭頭錯縱橫。楚材站在旁邊,等了一會兒。校長轉過,看了他一眼。

“上海那邊的事,你盯著點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還有,”校長頓了頓,“那邊的人接上了?”

“接上了。還在談。”

校長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楚材退出辦公室,輕輕帶上門。走廊里空的,腳步聲在地磚上嗒嗒地響。

他回到自己辦公室,坐下來,了太。這幾天的事太多了。談判、黨異己、上海的報網……每一件都不能出錯。

他從屜里出那包駱駝,出一,叼在里。火柴劃了一下,著了。煙霧在屋里慢慢散開。

他低頭看到前那支鋼筆,玳瑁鑲金的,在燈下微微發亮。想起汪昭。想起上次來宿舍給他煮粥的樣子——站在灶臺前,鍋鏟翻的聲音,油花開的聲音,滿廚房的青菜香。

一煙完,拿起桌上的文件,繼續看。

汪昭回到宿舍,天已經黑了。

把從上海帶回來的東西放在桌上,燒了熱水,灌了湯婆子,塞進被窩里。然後坐下來,點了一煙。

窗外的路燈亮著,小法桐在風里輕輕晃。出手,看了看指甲上那層。是周末在上海一家沙龍里做的。不是鮮紅那種扎眼的艷,也不是暗紅那種沉悶的老氣,就是剛剛好。

汪昭了棉襖準備上床窩著,進了被窩抖了一下,乖乖隆里東,噶冷啊。汪昭突然很懷念匹茲堡宿舍冬天燒的人嗓子干干的暖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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