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取回來之後,汪昭就穿著上班了。深灰H型直筒大,配厚呢西裝,簡潔利落,在辦公室一面,王士眼睛就亮了。
“這大好看。哪兒做的?”王士問。
汪昭說了裁鋪的地址,王士當天下午就去了。沒過幾天,編審好幾個同事都穿上了類似款式的——藏青的、深灰的、黑的,配著西裝,走起路來帶風。
“誰說職業只能穿子?”王士在食堂里說,“你看汪小姐這,又方便又保暖。咱們天天坐辦公室,穿子多利索。”
這話很快傳到了別的部門。一來二去,賢街43號那棟灰磚樓里,穿H型大配西裝的年輕越來越多。有人把消息傳到了中央黨部——編審有個留洋回來的汪小姐,做的裳樣子時興,中央黨部的職員們得了信,也悄悄到了那家裁鋪。
裁老師傅忙得腳不沾地。他這輩子沒接過這麼多單子,還是清一的H型大、X型大,配厚呢西裝。他在本子上記了一串又一串名字,忍不住嘀咕了一句:“這位汪小姐,怕不是個裁吧?”
1928年12月,南京城里到滿了標語。政府宣布:自1929年1月1日起,全國使用公歷,廢除舊歷,舊歷年不準循俗放假。標語上寫著“實行國歷,廢除舊歷”“舊歷年是廢歷年,一律不準放假”。
汪昭在辦公室里聽同事議論這件事。周長在開會時傳達了上級神:各機關、學校、團,一律不準在舊歷春節放假。有人說“幾千年的老規矩了,哪能說改就改”,有人說“現在都民國了,自然要跟世界接軌”。周長咳了一聲,大家就不說話了。
1929年1月1日,南京城熱鬧非凡。方調門高得很,上午有謁陵儀式,蔣介石帶著大小員去中山陵行禮、發表講話;下午有閱兵,陸軍航空隊的飛機從天上飛過,撒下彩紙,城外的炮臺鳴放禮炮。汪昭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,覺得新鮮。飛機從頭頂飛過的時候,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。前世坐過無數次飛機,但在南京,這是第一次看到飛機從天上飛過。
在路上到楚材。他穿著一件深灰大——不是那件,但樣子看著眼。
“你也做新裳了?”問。
楚材低頭看了一眼。“嗯。你們編審的人天天穿,中央黨部那邊也跟風了。”他頓了頓,“裁說最近接了好多單子,都是要這種款式的。”
汪昭笑了。“那裁該謝我。”
“他沒謝你,”楚材說,“但他問我,那位汪小姐是不是裁。”
汪昭笑出了聲。
元旦放假五天。汪昭沒回上海,一個人在南京待著。楚材也沒走。放假前楊立仁來電話,問楚材回不回湖南,楚材說“不回,有事”。楊立仁說“元旦有什麼?”楚材沒回答。楊立仁笑了笑,掛了。
南京街頭冷冷清清。政府號召把舊歷年的習俗移到公歷元旦來過,但老百姓不買賬。春聯了,但不多;鞭炮放了,但零零星星的。汪昭一個人在新街口逛了一圈,買了一塊桂花糕,站在路邊吃了。
楚材元旦基本都在辦公室。他桌上攤著幾份文件,有一份是關于談判的,有一份是上海報網的。元旦放假,外面冷冷清清,電報機也不怎麼響了。他點了煙。
這幾天中央黨部大樓里穿H型大的同事越來越多了,男同事們上不說,私底下也在議論。有人說“新來的那個汪小姐帶起來的”,有人說“留洋回來的就是不一樣”。楚材沒搭話,但每次看到那種大,就會想起汪昭站在灶臺前的背影。他掐了煙,拿起桌上的文件,繼續看。
楊立仁元旦期間回了一趟南京。他到中央黨部送報告的時候,注意到走廊里好幾個穿H型大的職員,忍不住笑了。
“楚材,你們中央黨部什麼時候改制服了?”
楚材抬起頭。“什麼?”
“外面那些姑娘,穿的都是一種樣式的大。”楊立仁坐下來,翹著,“聽說是你們編審那位汪小姐帶起來的?”
楚材沒說話。
“你別說,樣子還真不錯。”楊立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簡潔利落,不像以前那些花里胡哨的。配著西裝,看著就神。”
“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裝了?”楚材問。
“我不關心裝,”楊立仁放下茶杯,“但我關心你。”
楚材看了他一眼。
楊立仁笑了笑。“行了,不說了。報告放桌上了,你空看。”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“對了,楚材,新年快樂。”
“新年快樂。”
元旦過後,編審的辦公室多了一抹亮。王士穿著新做的藏青X型大走進來,在鏡子前轉了轉。李先生笑著說“王老師,你這是要去哪啊?”王士白了他一眼“你懂什麼,這職業的新風貌”。
“什麼新風貌?”周長端著茶杯走進來。
“周長,你看我這大好看不?”王士問。
周長看了一眼。“好看。哪兒做的?”
“就汪小姐介紹那家。”
周長點了點頭,沒說什麼。他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,又回頭。“王老師,下午有個會,你穿這去,讓別的部門也看看咱們編審的新風貌。”
王士笑了。“得嘞。”
進到元旦,南京天黑的早。汪昭下班回到宿舍時天已經黑的差不多了。燒了熱水,灌了湯婆子,塞進被窩里。然後坐下來,點了一煙。窗外的路燈亮著,小法桐在風里輕輕晃。
想起裁鋪的老師傅說“這種X型的倒是沒幾個人做,樣子時興”。當時只是想做一件自己穿著舒服的大,沒想到會帶起一波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