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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卷 第22章 舊歷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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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歷新年前,汪昭空回了上海。

火車上人很多,大包小包的。有人挑著扁擔,兩頭掛著行李,在人群里來去。有人抱著孩子,孩子哭得撕心裂肺,母親哄著說“不哭不哭,快到家了”。汪昭靠窗坐著,看著窗外的田野往後倒退。快到上海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,遠有零星的鞭炮聲,悶悶的,像是有人在遠放了一串啞炮。

母親在車站接,穿著一件藏青的呢子大,圍著一條厚圍巾,把手在口袋里。看到汪昭出來,手接過手里的皮包。“你二哥也回來了,比你早到半天。”

“二哥瘦了沒?”

“瘦了。黑了一圈。”

母倆出了站,了一輛人力車。車夫拉著他們在街上跑,穿過南京路,拐進霞飛路。法租界的梧桐樹禿禿的,枝丫向灰蒙蒙的天。路燈上還掛著元旦時的標語,風吹雨打,邊角已經卷起來了,上面“實行國歷”幾個字還看得清,底下的“廢除舊歷”被撕掉了半張,晃晃悠悠的,像一片快掉的樹皮。

汪父說今年要拍全家福。

“照相館剛開到揚州那會兒,”汪父坐在沙發上,抱著繼安,“我就帶著你們去拍了。那時候你大哥還沒你大嫂高,你二哥還在換牙,你——”他看了汪昭一眼,“你還在你娘懷里啃手指。”

“後來就定了規矩,”母親接話,“逢大事,拍全家福。你大哥去上海念書,拍了一張。你二哥進軍校,拍了一張。你出國留學,拍了一張。”頓了頓,“你大哥結婚,又拍了一張。”

“今年添了繼安,”汪父說,“得拍。”

照相館是汪家一直去的那家老店,在南京路上,王開。老板認得汪父,一進門就迎上來。“汪先生,好久不見。”

“好久不見。今天拍全家福。”

老板點了點頭,領著他們往里走。攝影棚不大,背景是一塊深的布,旁邊放著幾把椅子和一張小桌子。老板搬來一把椅子讓汪父坐下,又搬來幾把讓汪母、大哥大嫂坐。汪昭和二哥站在後面,繼安被大嫂抱在懷里。

老板把照相機擺好,鉆進黑布里調了調。然後探出頭,說“好了,大家看鏡頭,笑一笑”。

繼安不肯笑。他盯著鏡頭看,眼睛烏溜溜的,表嚴肅得像個小老頭。大嫂說“笑一個”,他不笑。母親說“繼安,看”,他還是不笑。汪昭在旁邊說“繼安,看姑姑”。他看了汪昭一眼,咧笑了。

老板趕按下快門。咔嚓一聲。

“這張好,”老板說,“這張好。”

從照相館出來,一家人回了家。母親和保姆邱姨在廚房里忙活,準備年夜飯。雖然政府不讓過舊歷年,但母親說,“在自己家里過,誰管得著?”

汪昭走進廚房,聞到那悉的味道。灶臺上還擺著幾籠剛蒸好的包子,熱氣騰騰的,白霧從籠屜里鉆出來,滿屋子都是面香。

“年蒸,”母親說,“臘月二十四往後,家家戶戶都要蒸包子。你小時候最吃豆沙餡的,每次都要搶第一個。”

汪昭笑了。“現在也吃。”

邱姨在旁邊搟面皮,頭都沒抬。“你小時候還最給包子點紅,點得滿手都是紅水,你娘罵你你也不聽。”

汪昭想起小時候的事。臘月十七十八撣塵,母親帶著把家里里外外一遍,拿著撣子到揮,把花瓶打碎了一個。臘月二十三送灶,母親在灶臺上擺糖果,說要用糖把灶王爺的粘住,讓他上天只說好話。問“灶王爺真的會上天嗎”,母親說“會的”,又問“那他什麼時候回來”,母親說“大年三十”。那時候信以為真,每年大年三十都趴在窗口等灶王爺回來。

“還有安豆頭,”母親一邊切菜一邊說,“豌豆苗,平平安安。水芹菜,路路通順。紅燒魚,年年有余。燒雜燴,全家福。芋頭燒,一年四季不會愁。”頓了頓,“還有獅子頭,團團圓圓。”

“娘,你記真好。”

“老了,”母親說,“就剩記了。”

大年初一早上,汪昭醒來的時候,發現床頭擺著一塊雲片糕、一個蘋果、一個橘子。

“高高爽爽,平平安安,走局走局,”母親站在門口,手里端著一碗湯圓,“快起來,吃了湯圓,團團圓圓。”

汪昭坐起來,拿起雲片糕咬了一口。甜的,的,和記憶里小時候的味道一模一樣。

繼安也被大嫂抱出來了,穿著大紅棉襖,頭上戴著一頂虎頭帽,眼睛烏溜溜的,到看。母親從口袋里出一個紅紙包,塞進繼安的棉襖口袋里。“歲錢,平平安安。”

汪父也拿出一個紅紙包,遞給繼安。“繼安,快高長大。”

繼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但看到紅紙包,手就抓,抓過去就往里塞。大嫂趕搶過來,“不能吃,這個不能吃”。

全家都笑了。

吃完早飯,一家人坐在客廳里喝茶。

汪昭從包里拿出給家人準備的禮,一個一個分。

“娘,這是你的。”一條墨綠的綢圍巾,上面繡著暗紋。

“爹,這是你的。”一盒龍井茶葉。

“大嫂,這是你的。”一條白的羊披肩。

“繼安,這是你的。”一個木制的小玩車,四個子能轉,漆著紅漆。繼安拿著不肯撒手,誰要都不給。

“二哥,這是你的。”一支鋼筆,黑的,筆桿細細的,不是什麼貴重的牌子,但寫起來順。

汪明誠接過鋼筆,擰開筆帽,在紙上寫了幾個字。寫完了,看了看,把筆帽擰上,放進口袋里。“好用,”他說。

大哥的禮最後拿出來。一個紙袋,不大,汪昭接過來,拆開。里面是一件皮夾克,棕的,皮質很,起來溜溜的。拿出來抖開,是式的,短款,收腰,領口是小翻領。

“英國貨,”大哥說,“我一個朋友從倫敦帶回來的。你試試。”

汪昭了外套,把皮夾克穿上。大小剛好,肩膀不,袖子不長。照了照鏡子,想著回南京後里面配著那件磨襯衫,下面穿一條厚呢直筒,肯定利落又英氣。

大嫂在旁邊看了,說“小妹穿旗袍時,穿這件夾克時英氣人,不愧是新首都的新”。

汪昭笑了。“大嫂,在民國不管穿什麼都是新,和舊社會不一樣了。”

大嫂也笑了。“你說的對。”

大哥在旁邊看了看,說“鞋不太配”。汪昭低頭看了一眼,穿的是一雙半舊的皮鞋,圓頭的,鞋面已經起了褶。想了想。“我那里有一塊皮子,從國帶回來的。回南京找修鞋師傅做一雙,系帶的,薄底,像那種牛津鞋,但是又沒有那麼多花紋,簡潔一點的那種。”

“不是牛津鞋?”大哥愣了一下。

“就是那種薄底的,輕便,走路不累。現在南京的姑娘都穿H型大配西裝,但鞋子還是老樣子——不是高跟鞋就是棉鞋。我想做一雙不一樣的。”

大哥點了點頭。“做好了拍張照片寄給我看看。”

“好。”

汪昭答應的脆生生的。

回南京後,汪昭找了修鞋師傅。師傅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戴著一副老花鏡,手里拿著一把錐子,正在補一雙皮鞋的鞋底。汪昭把皮子和畫好的鞋樣給他看,師傅拿起來看了看,又看了看鞋樣,說“這種樣子的倒是沒做過”。

“試試看,”汪昭說,“系帶的,薄底,不要高跟。”

師傅點了點頭,量了尺寸,說過一周來取。

一周後,鞋做好了。系帶的,薄底,棕的皮面,配著深的鞋帶。汪昭穿上試了試,大小剛好,不磨腳,走起路來很輕。在宿舍里走了兩圈,覺得比那雙半舊的皮鞋舒服多了。汪昭穿著去了照相館,擺了個三七步,一手叉腰,照相師看著這個姿勢笑著說“小姐,你還是第一個這樣拍照的士。”汪昭聽完哈哈大笑“總得有人敢為人先吧。”等相片洗好就給大哥寄去。

第二天穿著這上班了——英國皮夾克、磨襯衫、厚呢直筒、薄底系帶鞋。進了辦公室,王士上下打量了好幾遍。

“汪小姐,你今天不一樣了。”

“哪兒不一樣?”

“說不上來,”王士歪著頭看了看,“就是不一樣。”

中午在食堂,幾個同事圍過來。“汪小姐,你這鞋哪兒買的?”汪昭說“找人做的”。們彎下腰看,有人了皮面,有人問“穿著舒服嗎”,汪昭說“舒服,走路不累”。

沒過幾天,編審好幾個同事都穿上了類似的薄底系帶鞋。有人用舊皮鞋改的,有人找修鞋師傅做的。王士做了一雙黑的,配著的H型大和西裝,走起路來嗒嗒嗒的,輕快得很。

消息又傳到了中央黨部。職員們得了信,也悄悄去找那位修鞋師傅。師傅忙得腳不沾地。

後來,連夫人都聽說了。據說夫人在一次社場合問邊的人:“聽說編審有位汪小姐,穿的鞋樣子很時興,是哪兒做的?”

有人把這話傳回來的時候,汪昭正在辦公室里看稿子。王士興沖沖地跑進來,說“汪小姐,夫人聽說你的鞋了”。

汪昭抬起頭,“嗯”了一聲。

王士在對面坐下來,自顧自地說起來。“你別說,這種鞋確實實用。咱們職業,天天要上班,在辦公室走來走去的,穿高跟鞋一天下來腳腫得不行。棉鞋又太笨,走路不跟腳。現在這種薄底系帶鞋,皮面,走路輕便,還暖和,正好給咱們多一種選擇。”

汪昭放下筆,看了一眼。“你什麼時候開始研究鞋了?”

“不是研究,”王士說,“是穿出來的心得。我這雙穿了一周了,腳不疼,也不磨。你說以前怎麼沒人想到做這種鞋呢?”

汪昭沒接話。低下頭,繼續看稿子。角彎了一下,自己沒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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