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場場的春雨落下,編審沒有人再聊汪昭時興的大和鞋子了,被另一消息淹沒了——國民黨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,將在三月十五日在南京開幕。汪昭沒有跟著聊,知道,哪是開會?明明是走個過場,誰不知道都是中央常委會直接圈定代表名單,各省市黨部連手的份都沒有。誰上誰不上早就定好了。這位校長剛復出沒多久,這會兒攥的,就怕再來一次下野。
怪不得最近一點楚材的消息都沒有。汪昭想,這位楚大怕是忙著呢。又想起他那句“只要目的純正,何必在乎手段?”真是個瘋子。
三月中旬的一個傍晚,汪昭在巷口報攤上看到了一份晚報。頭版登著三全大會閉幕的消息,配了一張照片。照片里,校長站在正中間,邊站著一排人,個個西裝革履,表嚴肅。第三排靠右的位置,看到了楚材。他穿著一深中山裝,頭發梳得一不茍,表淡淡的,看不出喜悲。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:中央黨部新任書長楚材在大會現場。
汪昭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,然後把報紙放回去了。
沿著巷子往里走,雨已經停了,地上還是的。空氣里有泥土味,混著煤煙和木頭的味道。天快黑了,路燈還沒亮。走得很慢,鞋踩在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,嗒嗒嗒的,在窄巷子里來回彈。
想起一件事。匹茲堡。匹茲堡的圖書館,匹茲堡的雪,匹茲堡那棵老橡樹下。他說,中國缺的不是聰明人,是讓聰明人讀書的制度。他說,如果有一套制度,讓每一個中國孩子都能接現代教育,那中國不需要一百年就能站起來。他說話的時候,眼睛里有。記得那道。那時候以為他會去開礦,會去做那些的、實在的事。後來等到的是一封從廣州寄來的信。拆開的時候就知道,他不會去開礦了。
是對的。他沒有去開礦。他去了黃埔,去了南京,去了中央黨部。他了校長邊的人,了調查科主任,現在又了中央黨部書長。他離那些礦越來越遠了。他離那些孩子也越來越遠了。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那四個字。“實業救國”。他寫在紅紙上,一筆一劃,很認真。當時沒說什麼。一直沒說什麼。
走到宿舍樓下,停下來。站了一會兒,把手進口袋里,到那個打火機。銅的,涼的。沒有拿出來。
他說,“那中國不需要一百年就能站起來”。現在已經過去好幾年了。他離那個目標越來越近了?還是越來越遠了?不知道。只知道他離越來越近了,近到一抬頭就能在報紙上看到他的照片。可也知道,他離那些礦越來越遠了。離那些孩子也越來越遠了。他不知道。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。
上了樓,開了燈,燒了水,泡了一杯茶。窗外的天已經黑了,路燈亮著,小法桐在風里輕輕晃。點了一煙,靠著椅背,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,模模糊糊的,看不太清。
又想起那張照片。他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,表淡淡的,看不出喜悲。認識他這麼多年,從來沒見過他出那種表。不是高興,不是不高興,是——什麼都沒有。像一堵墻,什麼都不過去。
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這種表的。也許是剛到廣州的時候,也許是去了黃埔以後,也許更早。在匹茲堡的時候,他不是這樣的。那時候他還會笑,還會說“干不干得,干了再說”,還會在包餃子不邊的時候被人笑話。那時候他臉上是有東西的。
現在沒有了。
汪昭站起來,在房間里來回踱步,心里跟塞了棉花一樣悶,突然不想在這間屋里呆著了,又像在國一樣,想不通了,區別是那時候在國,離得遠,想不通就想不通了,去酒吧坐著雪茄喝杯威士忌,好好睡一覺,第二天照常上課什麼事都沒有。可現在不同了,他和離得這麼近,沒辦法再逃避了,能在報紙上看到他的臉,同事們在食堂討論總離不開這位年輕的書長。
能逃哪去?
汪昭突然悲涼的想。
汪昭不埋怨起自己:腦子一給楚材買鋼筆干什麼?一盒月餅吃了就吃了,還回什麼禮?跟他扯這麼近干什麼?
站住,盯著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。影子不說話,也說不出話。過了好一會兒,深吸一口氣,又吐出來。
難道就這樣做個膽小鬼?
汪昭想,不,不能這樣。
前世從一個小孩拼殺到公司老板,靠的不是優寡斷,這一世更不會做個膽小鬼,每天被這點說不清道不清的男私搞得睡不好。
重新坐下來,點了一煙。看著那縷煙,看著它從濃變淡,從直變彎,最後消散在空氣里。
想起在匹茲堡的時候,也是這樣坐在宿舍里煙,那時候佩吉在旁邊的床上翻來翻去,問“You okay”,說“Yeah”。其實不okay。但那時候不okay也沒什麼大不了的,隔著一個太平洋,不okay也能假裝okay。
現在不行了。現在和他隔著的不是太平洋,是賢街到丁家橋那幾里地,是他辦公室到編審那幾通電話。不遠。太近了。近到沒辦法假裝。
掐了煙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推開窗戶,冷風灌進來,打了個哆嗦。巷子里黑漆漆的,路燈的昏黃昏黃的,照在那排小法桐上,葉子還沒長出來,禿禿的枝丫在風里輕輕晃。
只知道,現在他在晚宴上,在觥籌錯中,在眾人的恭賀里。他不會想起。他忙。他有很多事要忙。忙著開會,忙著見人,忙著理那些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文件。
算什麼?
關上窗戶,拉好窗簾,關了燈,躺下來。窗外又開始下雨了,細細的,打在窗玻璃上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,聽不清說什麼。
明天還要上班。汪昭想
但今天晚上,不想假裝okay了。
花開兩朵,各表一枝。
汪昭想的沒錯,南京三元巷邸。
燈火通明。水晶吊燈把整座大廳照得亮如白晝,長桌鋪著雪白的桌布,銀、瓷、水晶杯在燈下泛著冷冷的。侍者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梭,托盤上的香檳杯在燈下微微發亮。賓們的旗袍在燈下流轉著綢緞的澤,男賓們的西裝和中山裝筆如刀削。
楚材站在校長後半步的位置,手里端著一杯香檳。他沒喝,只是端著。校長正在和一位鬢發花白的元老說話,他時不時點頭,臉上帶著恰到好的笑容——不是太熱,也不是太冷淡,就是剛剛好。
“楚書長。”一位夫人端著酒杯走過來,旗袍是暗紅的,領口別著一枚翡翠針,在燈下綠幽幽的。笑得和善,眼神卻明。“聽說你還沒家?”
楚材微微欠。“公務繁忙,一直沒顧上。”
“再忙也不能耽誤終大事啊。”夫人轉頭看向校長,“總裁,你說是不是?”
校長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,聽到有人他,轉過來。他看了楚材一眼,角了,不知是笑還是什麼。“這位夫人說得沒錯。”他頓了頓,“楚材,培養下一代要趁早。黨國的事業,也要有人繼承。”
旁邊幾個人都笑了。有人附和“楚書長年輕有為,不知道哪家姑娘有福氣”,有人打趣“怕是眼太高,看不上尋常人家”。笑聲此起彼伏,在觥籌錯中飄來飄去。
楚材端著那杯沒喝的香檳,角彎了一下。“一切聽校長安排。”
校長擺了擺手,轉繼續和別人說話去了。那位夫人也笑著走了,臨走前留下一句“楚書長,有合適的我給你留意”。楚材欠了欠,沒有說話。
大廳里的音樂換了,從西洋響樂換了留聲機放的靡靡之音。有人在跳舞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杯。楚材站在角落里,把手里那杯香檳放在侍者的托盤上,換了一杯白開水。他喝了一口,溫的,不燙不涼。
他想起一個人。想起那個在廚房里炒菜的背影。站在灶臺前,低著頭,很專注。他不知道在想什麼。他只知道,那天晚上他發燒,腦子迷迷糊糊的,但那個背影他記得很清楚。
“楚書長。”有人他。
他轉過,換上一副面孔——不是笑,不是不笑,是那種讓人看不的、恰到好的表。他端著那杯白開水,走向人群中。
他不知道在做什麼。也許在宿舍里看書,也許在巷口吃餛飩,也許已經睡了。不知道他在這里,在這麼多人中間,端著白開水,想。
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。水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