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幾天,汪昭總覺得有點不對勁。
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勁。就是走在路上的時候,後脖頸子發涼,像是有人在看自己。回頭看過幾次,巷子里空空,只有風吹著小法桐的枝丫晃來晃去。也許是想多了。也許是最近太累了。把這種覺歸結為——稿子看多了,看誰都像來送稿的。
到了辦公室,把積的緒全化了工作的力。
翻開第一份稿子。掃了兩頁,眉頭皺起來。什麼玩意兒?為了稿費閉著眼睛瞎寫的?邏輯不通,公式套,例子生搬套。拿起紅筆,在第一頁上寫了兩個大字:打回。
第二份。喲,還有高手。果然有臥龍的地方就有雛。公式套錯了,打回。在旁邊批了一行字:“請作者先搞清楚微分和積分的區別,再談編寫教材。”
第三份。這篇還行,就是怎麼文縐縐的?寫文言文呢?這是給國中生看的,不是給晚清老看的。打回。批了一句:“請用白話文。學生不是秀才。”
第四份。第五份。第六份。
放下筆,點了煙。原先稿子的質量只能說是參差不齊,現在好了,臥龍雛一對一對的。想著下午得去周長那里一趟,要求他至找人初審一下稿子的質量,別什麼稿件都一腦地送到這里來。現在紙也沒有那麼便宜,也沒那麼多力大海撈針。
下午,汪昭敲了周長的門。
“進來。”
推門進去,周長正在看報紙。抬起頭,看了一眼。“汪小姐,有事?”
“周長,稿子的質量太差了。”把一摞打回的稿子放在桌上,“這些是我今天上午看的,沒有一份能用的。有的是公式套錯,有的是邏輯不通,還有用文言文寫的。咱們編審不是收容所,不能什麼稿子都往我這兒送。我建議設立初審環節,先把不合格的篩掉,別浪費大家的時間。”
周長翻了翻那摞稿子,臉不太好看。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“你說得對。明天開會,調整一下流程。”
“謝謝周長。”
汪昭出了辦公室,心里舒服了一點。至不用每天大海撈針了。
下班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汪昭收拾好東西,出了教育部大門。走到半路,那種不對勁的覺又上來了。不是錯覺,是真的有人在看。腳步慢下來,假裝彎腰系鞋帶,余掃了一圈。巷子里有人,不遠不近地跟著。穿著灰中山裝,低著頭,看不清臉。直起,繼續走。心跳快了,但臉上沒什麼表。加快了腳步。那種覺一直跟著,甩不掉。
回到宿舍,把門關上,反鎖。靠在門板上,了口氣。站了一會兒,燒了水,泡了一杯茶。端著茶杯坐到床邊,喝了一口,燙的。把茶杯放下,躺下來。不想吃晚飯了。今天看了不奇葩的稿子,太突突的。簡單洗漱了一下,倒在床上會周公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,汪昭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,回想最近幾天那種不對勁的覺。不是錯覺。不是想多了。是有人在跟蹤。坐起來,從床底下拉出那個皮箱,打開。那把左手槍還在,用服裹著。從國帶回來的,一直沒怎麼過。拿出來,檢查了一下,裝好子彈,扣好保險栓,放進皮包里。
到了辦公室,今天倒是沒什麼事。昨天下午跟周長匯報後,長今天特意開了會,調整了初審流程。稿子先由一位老編輯初審,合格的再送到這里。今天一份稿子都沒有,汪昭樂得清閑。打了一盆水,開始打掃辦公室衛生。桌子,窗戶,掃地,拖地。把書架上的書重新碼了一遍,把窗臺上的灰了。窗臺上那盆文竹,綠油油的,很有生氣,不像別人養的不就死了。
中午,王士來吃飯。看到那盆文竹,停下來。“汪小姐,你這文竹怎麼養的?我的養一盆死一盆。”
汪昭看了一眼文竹。“沒什麼特別,不好了就再買一盆。”
王士愣了一下,然後樂得不行。“你這個人——哈哈哈哈哈——走吧走吧,吃飯去。”
下午,汪昭整理了一下最近的文件。這個年度工作量不小,有三本教材等待編撰審核。翻了翻進度表,算了算時間,又想起那些牛鬼蛇神的稿子,不頭疼。了太,點了一煙。煙霧在屋里慢慢散開,看著窗外的天,南京最近的天怎麼回事,不了,還下不起來雨。
下班後,汪昭沒直接回宿舍。在辦公室多待了一會兒,把明天要用的文件整理好。出了教育部大門,天已經快黑了。沒回宿舍,在路邊找了一家小飯館,吃了一碗面。面很燙,吹了吹,先喝了一口湯。吃完面,慢慢往宿舍走。路上人已經很了,路燈亮著,小法桐在風里輕輕晃。
走到巷口的時候,那種不對勁的覺又上來了。這次沒有假裝不知道。猛地一回頭——一個男人,灰中山裝,不遠不近地跟著。看到回頭,他愣了一下,腳步頓了一下,但沒停。
汪昭一直不是個好脾氣的人。只是穿越後沒遇到幾件挑戰底線的事,一直淡淡的。這次不一樣。連日來的郁氣,加上工作上那些牛鬼蛇神的稿子,還有這種被人盯著的覺——的腦子嗡了一下。
從包里拿出那把手槍,上膛,對準那個男人。
男人沒料到有槍。愣了一下,很快回過神來,舉起雙手。“汪小姐,我對你沒有惡意。只是奉上峰的指令,保護你。”
汪昭盯著他看了幾秒。手里的槍沒放下。男人舉著手,一不。巷子里很安靜,只有風吹著小法桐的聲音。
“滾。”
男人點了點頭,慢慢後退了幾步,轉走了。汪昭把槍口偏移到地上,對著地面打了一槍。砰的一聲,在巷子里來回彈了幾次,才消散。打完之後,心里那些氣消了不。把槍歸位,上好保險栓,放進包里,轉上樓。
回到宿舍,坐在椅子上,點了一煙,看著桌上那把槍。狠狠吸了一口。要是還想不明白那個男人是誰派來的,這個腦子干脆不要了,擰下來給楚材當球踢算了。
站起來,去刷牙。咬著牙刷,狠狠刷了幾下。把牙刷當楚材,心里想:好你個楚材,非得招惹老娘是吧。等老娘明天怎麼跟你算賬。
沒等到汪昭去找楚材算賬。
第二天下午,下了班,走出教育部大門。路邊停著一輛黑小汽車。車牌認識。司機認識。姓劉,四十來歲,話,每次見到都只是點點頭。
汪昭看了一眼車牌,看了一眼司機,一句話沒說,拉開車門,坐了上去。
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。沒想到汪昭也在看他。一記凌厲的眼刀,讓司機起了一層皮疙瘩。他趕把目收回去,發了車。心里想:書長是湖南人,連人也是這種潑辣子。認真開車,不敢再看後視鏡。
車子在中央黨部大樓門口停下來。汪昭下了車,大步流星地走進去。門口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迎上來,是楚材的副。他剛要開口問好,汪昭一記眼刀過去。副愣了一下,馬上識趣地閉,領著汪昭往里走。
到了書長辦公室門口,副手要敲門。汪昭沒讓他敲,自己推門進去了。副站在門口,看著那扇門在自己面前關上,離自己的鼻子只有幾厘米。他默默往後退了一步。心里想:書長,您自求多福吧。這小辣椒,真嗆人。
汪昭站在楚材的辦公室里,打量了一圈。
真不小。辦公室分了辦公和待客兩個區域。辦公區是一張大辦公桌,桌上攤著文件,筆筒里著幾支筆,其中一支是玳瑁鑲金的。待客區是一組沙發,深的,茶幾上擺著一套白瓷茶。最大最舒服的那張單人沙發,靠窗,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沙發上,暖洋洋的。
汪昭不客氣地走過去,坐了下來。
楚材聽到靜,從辦公桌後面抬起頭。看到是,放下筆,站起來,走過來。
汪昭沒站起來。靠在沙發背上,翹著,看著他。穿著一深灰中山裝,頭發梳得一不茍,表淡淡的。和在報紙上那張照片里一樣。但比照片里瘦了一點,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。
盯著他看了幾秒。
“談談吧,楚大。”
楚材在對面坐下來,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知道要談什麼。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。就是沒想過這麼快。
“人呢?”主問。
楚材知道問的是誰。“撤了。”
“什麼時候撤的?”
“今天早上。”
汪昭盯著他看了幾秒。今天早上。昨晚上開的槍,他今天早上撤的人。作夠快。
“你就不怕我昨晚上一槍崩了他?”
“你不會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楚材沒回答。他從椅子上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。
“下雨那天,你被淋了。”他說,“你在巷口小跑的時候,差點踩到一塊松了的石板。你跳過去了,但你崴了一下腳。”
汪昭愣了一下。不知道他看到了。以為自己是一個人。
“你從上海回來的那次,”楚材繼續說,“火車上人多,有人推了你一把。你差點摔倒,扶住了旁邊的座椅靠背。你不知道,當時旁邊有個人手想扶你,沒來得及。”
汪昭沒說話。
“還有上次,你去新街口逛街,在馬路邊等紅燈。一輛車從你面前開過去,離你不到一尺。你往後退了一步,踩到了後面人的腳。你跟人家說了對不起。”
汪昭深吸一口氣。
“楚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到底派了多人跟著我?”
楚材轉過。“沒有多。就兩個。”
“兩個還不多?”
“一個白班,一個夜班。”
汪昭咬了咬牙。白班,夜班。班跟著。每天上下班、去食堂、回宿舍、去上海——都有人跟著。以為自己是自由的。原來不是。
“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”
“告訴了你,你會讓我派人跟著嗎?”
汪昭張了張。想說“不會”,但沒說出口。確實不會。不喜歡被人跟著,不喜歡被人盯著,不喜歡被人保護。不是那種人。但也知道,他說的對。如果他說“我派人跟著你”,一定會說“不用”。所以他不說。他只是做。
窩進沙發里,看著天花板。沉默了很久。
“楚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你這樣很討厭。”
楚材沒說話。
“你知不知道,我最近半個月天天覺得不對勁,天天回頭,天天以為是自己想多了。我還帶了槍。”從包里拿出那把左手槍,拍在他桌上。“你知不知道,我昨晚上差點崩了你的人。”
楚材看著桌上那把槍,沒說話。
“你知道。”
“嗯。跟著你的人回來說,你開槍了。”
汪昭氣笑了。“那你還不撤?”
“不想撤。”
“楚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到底想怎麼樣?”
楚材沉默了一會兒。他走到面前,蹲下,對上汪昭的眼睛。他離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睫的弧度,能看到他眼下那層淡淡的青。他應該好幾天沒睡好了。汪昭想。
“我不想怎麼樣。”他說,“我就想讓你平安。”
汪昭看著他。他的眼睛是深的,亮亮的,看人的時候不躲閃。和匹茲堡的時候一樣。和他在老橡樹下說“中國不需要一百年就能站起來”的時候一樣。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幾秒,心里那氣,不知道什麼時候消了。不是消了,是散了。像煙一樣,散了。
手把那把槍從桌上拿起來,放回包里。
“撤一個人,”嘆了口氣說,“留一個。白班。夜班不用。”
楚材看著。“好。”
“不許再讓人跟著我進巷子。在巷口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許再讓人跟著我去上海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汪昭轉拉開門。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
“楚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們都長了舌頭,長了,有話就要說出來,不然我們要這張干什麼?”
汪昭看了一眼筆筒里的那支玳瑁派克筆,沒說話。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副站在走廊里,看到出來,趕讓到一邊。汪昭沒看他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