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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卷 第26章 奉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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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十六日,汪昭提前接到了編審的通知:二十九日至六月一日,全城公祭孫中山先生,全職員須素服參加,安排聽候調遣。王士當時問了一句“穿什麼”,周長說“素,不做要求”。王士點了點頭,在本子上記了下來。

那天一早,汪昭換了一件藏青的旗袍,沒有戴任何首飾,頭發用簪子挽起。走到巷口,張德勝已經在等了。車子開到丁家橋附近就過不去了,路口戒嚴,站著穿制服的警察和士兵。汪昭下了車,步行往里走。

街上已經有很多人了。素服,沉默,三三兩兩,往同一個方向走。中央黨部大樓門首搭起了一座彩坊,白布扎,上懸“神不死”四字匾額。門口站滿了人,有穿中山裝的員,有穿長衫的文人,有穿旗袍的太太,也有穿著布裳的平民百姓。沒有人喧嘩,幾十個人站在那里,安安靜靜的。汪昭站在人群後面,踮起腳尖看了一眼。禮堂的大門敞著,里面的燈白慘慘的,看不清什麼。站了一會兒,轉走了。

公祭從五月二十九日開始,持續三天。編審被安排在第一天上午前去吊唁。周長帶隊,王士走在汪昭前面,李先生走在後面。一行人從賢街步行到中央黨部,路上很安靜,沒人說話。

進了禮堂,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花香和香燭味。靈堂中央安放著孫中山先生的靈柩,銅棺上覆蓋著青天白日旗。靈柩兩旁站著衛士,一不,如同雕塑。汪昭跟著人流緩緩向前,走到靈柩前面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直起來的時候,看到旁邊站著一個人,素素服,站得筆直。後來才知道,那是宋慶齡。王士出了禮堂眼圈就紅了,拿手帕著眼睛。李先生低著頭,一言不發。

汪昭沒有哭。但心里沉沉的。孫中山先生——在國讀書的時候,就在匹茲堡大學的圖書館里讀過他的著作。《三民主義》《建國方略》《建國大綱》,那些厚厚的書,一本一本地翻過。記得他在書中寫的那些話:“國家之本,在于人民。”“民有、民治、民。”那時候隔著太平洋讀這些字,覺得它們很遠。現在他躺在離幾步遠的地方。說不清自己是什麼覺,不是單純的悲傷,也不是純粹的崇敬——是兩者都有,還有別的什麼。就是不好。

六月一日,凌晨二時,整個南京城仿佛在同一時刻醒了過來。萬家燈火,家家戶戶的燈都亮了。

汪昭站在中山大道路邊。是提前從賢街走過來的。天還沒有亮,但路上已經站滿了人。素服,黑的一片,不到頭尾。在人群里,前後左右都是人,有人抱著孩子,有人攙著老人,有人獨自站在那里。沒有人說話。幾十萬人站在一條路上,安安靜靜的,連呼吸都像是被住了。

四時整,獅子山炮臺鳴放禮炮一百零一響。一聲接一聲,沉沉的,震得人腔發。靈柩從中央黨部起靈了。汪昭看不到靈車,只能看到遠的。不知道那是路燈還是車燈。就站在那里,等著。

送殯隊伍從丁家橋出發,經獅子橋、鼓樓、中山大道、新街口,再轉中山東路,出中山門,往紫金山去。汪昭站在新街口附近。這里是南京最繁華的地方之一,曾在這里看過工人鋪最後一段瀝青,聞過那刺鼻的味道。此刻,整條路被送殯的人群填滿,靈車緩緩駛過,只看到一片黑、一片白,以及無數低垂的頭顱。

隊伍據說有五六里長。前面已經走遠了,後面還沒有出發。汪昭站在路邊,看著一輛一輛的車過去,一排一排的人過去,一面一面的旗幟過去。不知道站了多久,酸了,腳麻了,一沒。周圍的人也沒。

正午十二時整,全國通停止。火車不開了,船不跑了,電報機不響了。中山大道上的送殯隊伍停了下來。所有人就地肅立,默哀三分鐘。

汪昭低下了頭。四周一片寂靜,連風都停了。

想起在國讀過的那些話——“民有、民治、民”。這是孫中山先生從林肯的演說中借來的,卻了他一生的追求。他想要一個人民所有的國家,想要一個人民治理的國家,想要一個人民共的國家。他寫了那麼多書,說了那麼多話,奔走了一輩子,最後倒下了。現在,幾十萬人站在這里送他。

三分鐘,很短,也很長。獅子山炮臺再次鳴放禮炮一百零一響。空中,五架飛機盤旋,撒下紀念傳單,飄飄,像漫天飛雪。汪昭抬起頭,看著那些紙片從天上落下來,落在頭發上、肩膀上、地上。手接住一張。

上面印著三行字——民有,民治,民。

看了很久,然後把那張紙折好,放進了口袋。

楊立仁是從上海專程趕回來的。他穿著深的中山裝,站在送殯隊伍中,前後都是素不相識的人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頭接耳,所有人都靜靜地著靈車駛來的方向。

靈車經過的時候,他低下了頭。他想起了自己從湖南老家出來投奔革命的那些年。他想起黃埔軍校,想起東征,想起北伐,想起那些倒在路上的戰友。他想起孫中山先生說過的話——“革命尚未功,同志仍須努力。”現在,革命還在繼續,他還在路上。

默哀結束,他抬起頭。周圍的人也開始緩緩移。他站在那里,看著靈車遠去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
楊立華站在離汪昭不遠的地方。們還不認識,但命運會讓們在未來的某一天相遇。從莫斯科回國不久,作為國民黨的民主人士,參加了這次大典。穿著素洋裝,站得筆直,表是復雜的。在莫斯科讀過很多書,聽過很多理論,曾經以為革命是一條筆直的大道。現在站在這里,送別那位從未謀面卻影響了整整一代人的先行者。想起他說過的話:“要立志做大事,不要做大。”

靈車過去了。低下頭,一滴眼淚掉了下來,落在地上,很快就干了。

楚材站在蔣介石後不遠的位置。他是大典的組織者之一,在中央黨部一夜未眠。穿著中山裝,頭發梳得一不茍,表沉肅,看不出任何多余的緒。

靈柩從他面前經過的時候,他微微欠。旁,蔣介石肅立不。楚材想起孫中山先生的訓——“余致力國民革命,凡四十年,其目的在求中國之自由平等。”四十年。他跟隨校長才幾年?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,但他知道,他腳下的這條路,是從這個人開始的。這個人走了,但他的旗幟還在。而他,楚材,是這面旗幟下的一個人。

大典結束,汪昭回到宿舍。天已經亮了,照在小法桐的葉子上,綠得發亮。坐在桌前,從口袋里拿出那張傳單,展開——“民有,民治,民”。

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。

民有,民治,民。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這些字在書里讀過,在匹茲堡的圖書館里,隔著太平洋,隔著另一種語言。那時候以為它們是紙上的字,是理想,是口號,是寫在歷史書里供後人瞻仰的東西。現在知道,它們不只是紙上的字。它們是一個人的命。他寫了一輩子,說了一輩子,奔走了一輩子,最後倒下了。幾十萬人站在這里送他。

低頭看著那張紙,想起自己是從哪里來的。知道這條路還要走多久。知道這些字以後會被多人拿來當旗號,又會被多人拋在腦後。知道。但把那張紙折好了,放進口袋里,沒有扔。不是為了相信什麼,是為了記得。有人信過。至這一刻,有人信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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