樣書送到編審那天,是六月底的一個下午。
牛皮紙包著,捆著細麻繩,王士拆開的時候,汪昭正站在窗前煙。轉過,把煙掐滅了,走過來。王士把書從紙包里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封面是淡藍的,上面印著“初級中學數學教科書”幾個字,下面是一行小字——“教育部編審審定”。再下面,是“編審者:汪昭”。
汪昭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。王士在旁邊說“汪小姐,你的名字印在上面了”。汪昭沒說話。拿起那本書,翻開封面,聞了聞。新鮮油墨的味道。翻了幾頁,又翻了幾頁,越看越順眼。排版整齊,字跡清晰,公式一個都沒錯。把書合上,拿在手里端詳了一下封面,然後低下頭,在封面上親了一口。
王士嚇了一跳。“汪小姐,你這是——”
汪昭笑了。不是那種客氣禮貌的笑,是眼睛彎彎的、角翹起來的那種笑。來南京這麼久,王士第一次見笑這樣。
汪昭拿著那本樣書,走到桌前,坐下來。又翻開封面,看了那行字一遍——“編審者:汪昭”。想了想,拿起電話,撥了電報局的號碼。
“上海,法租界霞飛路——”報了父母的地址,“容:樣書已出,一切安好。兒昭。”
掛了電話,坐在桌前,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了一下。然後想起一個人。楚材。想讓他看到這本書。讓他知道在實現自己目標的路上邁出了結實的一步。想知道他看到這本書的時候,臉上會是什麼表。
這個念頭讓有點興。
下了班,汪昭幾乎是沖出去的。把那本樣書放進皮包里,拍了拍,確認裝好了,然後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走到巷口,張德勝已經在等了。上了車,里哼哼著不知道什麼調子,哼哼了幾句才反應過來,是京劇。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學會的,也許是在揚州的時候聽邱姨唱過,也許是前世在哪兒聽過。哼哼著,也不覺得不好意思。
車子在中央黨部大樓門口停下來。下了車,大步往里走。副站在門口,看到,剛要開口問好,汪昭的眼神過去——“我知道你要說什麼,你不用說了”。副愣了一下,汪昭已經走到書長辦公室門口了。回頭看了副一眼,副趕上前,替開了門。
汪昭走進去的時候,里正好哼到最後一句:“袍端帶我把金殿上——”聲音不大,但辦公室里的人聽到了。
楚材坐在辦公桌後面,正在看文件。他抬起頭,看到,放下筆。另一個人也轉過頭來。楊立仁。他坐在待客區的沙發上,手里端著一杯茶,正和楚材說什麼。看到汪昭進來,他放下茶杯,站起來。
“汪小姐。”
“立仁?你也在?”汪昭笑了,笑得燦爛,眼睛彎彎的。“正好。”
走到楚材的辦公桌前,從皮包里拿出那本樣書,放在他面前。“看看。”
楚材低頭看了一眼封面。淡藍的,上面印著“初級中學數學教科書”。他翻開封面,看到“編審者:汪昭”那行字。他看了幾秒,合上書,抬起頭。“印出來了?”
“印出來了。不久就會分發到南京的中學,供學生和老師使用。”汪昭站在他面前,手撐在桌上,微微俯。的眼睛亮亮的,角翹著,整個人像是發著。看著楚材,又看了看楊立仁。“今天見者有份,你倆晚上賞,和我去吃頓飯吧?”
楊立仁笑了笑,正要推辭,汪昭已經轉頭看著他了。“立仁,難得今天我高興,不吃飯就走?”
楊立仁看了楚材一眼。楚材沒說話,但已經把桌上的文件合上了,站起來,從架上拿了外套。
“走吧,”他說。
楊立仁笑了笑。“行。”
楊立仁開車。楚材和汪昭坐在後排。汪昭靠著車窗,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後退。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天還沒全黑,但已經快黑了。心好,里又開始哼哼,不調子,就是瞎哼哼。
楊立仁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。“汪小姐今天心很好。”
“當然好。我編的教材印出來了。”拍了拍皮包,“樣書就在里面。”
楊立仁笑了。“恭喜。”
“謝謝。”
車子在一家西餐館門口停下來。門面不大,燈昏黃,里面幾張小桌,鋪著白桌布,擺著刀叉和水杯。三人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。服務員過來,汪昭接過菜單,翻了翻,又遞給了楚材。“你點。你點的菜我吃得慣。”
楚材接過菜單,點了幾道菜。牛排、沙拉、湯。汪昭對服務員說:“再來三杯香檳。”
楊立仁看了一眼。“你請客?”
“當然,今天高興。”
香檳上來了。汪昭舉起杯,“來,干杯。慶祝我的第一本教材印出來。”楚材舉杯,楊立仁也舉杯。三只杯子在一起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汪昭喝了一大口,楚材抿了一口,楊立仁也抿了一口。菜上來了,牛排煎得不錯,外焦里。沙拉新鮮,湯也還行。汪昭一邊吃一邊說“這家西餐做的一般,不過勝在食材新鮮”。楊立仁笑了,“你請客還挑?”汪昭說“我挑的是食材,不是廚藝”。
汪昭又喝了一杯香檳,第二杯。的臉微微泛紅,眼睛更亮了。吃完飯,服務員上了三杯檸檬水。三人坐在那里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。汪昭從皮包里包駱駝,出一,叼在里。火柴劃了一下,著了。點著了煙,吸了一口。楚材也從口袋里出煙,點了一。楊立仁坐在楚材左邊,楚材對面是汪昭,兩個人一人叼著一煙,煙霧在他面前飄來飄去。
“你倆可以了,”楊立仁說,“那麼多干什麼。”
汪昭笑了。看了楚材一眼,又看了看楊立仁。“說起來,楚材的第一煙還是我給的。”
楊立仁轉頭看向楚材。楚材點了點頭,把煙夾在手指間,看著煙霧慢慢升起來。“是的。第一次汪昭給我煙的時候,我還不太會。第一口把自己嗆到了。”
汪昭哈哈大笑起來。不是那種捂著笑,是那種仰起頭、出牙齒的笑。笑完,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那時候在匹茲堡,冬天,下著雪。我在雜貨鋪門口問他‘有火嗎’,他說沒有。後來他說要去給我借火。”
楊立仁聽著,沒說話。他看了看汪昭,又看了看楚材。兩個人之間的那種氣氛,他就是再神經大條也看出來了。心里想這個楚材,上說著獻黨國不考慮問題,看,不還是個“假道學”。
吃完飯,楚材開車。先把楊立仁送到楊立華的住。楊立仁下了車,站在路邊,彎腰對車里的汪昭說:“汪小姐,謝謝你請客。”
“不客氣。下次來南京,再請你。”
楊立仁笑了笑,關上車門。車子開走了。他站在路邊,看著車尾燈消失在巷口,然後轉進了樓。
楚材開車送汪昭回宿舍。汪昭窩在後排,靠著車窗,里哼哼著不調的歌。的臉還紅著,香檳的後勁上來了,不算醉,但整個人松快得很。車子在巷口停下來。汪昭下了車,走到駕駛座旁邊,彎腰看著楚材。
“到了?”問。
“嗯。”
在後排看著楚材。他也坐在駕駛座上回過頭來看汪昭,手握著方向盤,沒熄火,也沒說話。路燈的照進車里,他的眼鏡片反著,看不清他的眼睛。
汪昭今天心格外麗。連帶著看楚材這個發型也順眼了起來。突然湊上前去,雙手捧起他的臉。楚材愣了一下,沒。湊得更近了,在他上輕輕落下一吻。
很短,像蜻蜓點水。退開一點,看著他說:“楚材,我很高興。也很高興在南京又遇見了你。”
說完,松開手,拿起包,推開車門,下了車。走了幾步,沒回頭。楚材坐在車里,沒。他愣了幾秒,然後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麼。他推開車門,三步并作兩步,從後面抱住了。他的手臂收,把整個人攏在懷里。汪昭沒掙扎,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輕輕拍了兩下。
楚材低頭埋在發間,聲音悶悶的。“我也是。”他說,“我也很高興能再遇見你。”
汪昭沒說話。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。彎彎的,亮亮的,像一道眉。想起自己以前那些顧慮——忌憚于他的下場,刻意回避他。可不知道怎麼回事,越把他推開,命運的大手就越把他推近。既然這樣,那就不躲了。為了結果而忽略過程,實在不應該。此刻無法再否認自己的心了。那雙亮亮的眼睛,那句“我就想讓你平安”,那塊手表,那晚他紅的耳朵。
他的溫過服傳過來,溫的,實的。想,花開得正艷,不看倒顯得我不解風了。
轉過,推開他一點,看著他的臉。路燈的照在他臉上,眼下有一層青黑,像是好幾天沒睡好。
“早點回去休息吧,”說。
楚材沒走。他拉著的手,上了樓。走到宿舍門口,才松開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。
“進去吧,”他說,“我這就回。”
汪昭點點頭,轉進了門。門關上了。楚材站在門外,看著那扇門,站了幾秒。然後轉下樓。走到車前,他才發現車門沒關。大剌剌地開著。他上了車,發引擎,車消失在南京的夜里。
楊立仁進了門,楊立華正坐在客廳里看書。抬起頭,皺了皺眉。“你這一煙酒氣。”
楊立仁下外套,搭在椅背上。“今晚跟楚材和汪小姐吃飯了。”
楊立華把書放下。“哪個汪小姐?”
“編審的。楚材的朋友。從國留學回來的,學數學的。”楊立仁在沙發上坐下來,靠在靠背上。“今天的教材印出來了,高興,請我們吃飯。”
楊立華看著他。“就這些?”
楊立仁想了想。“這個汪小姐很有意思。”
“怎麼有意思了?”
“說不上來。”楊立仁笑了笑,“就是有意思。改天有機會,介紹你們認識。”
楊立華點了點頭。
楊立仁站起來,“行了,我去換服。一煙味。”
“快去快去。換了趕洗漱睡覺。”
楊立仁拿著外套進了臥室。楊立華坐在客廳里,拿起書,又放下了。想了想那個汪小姐——編審的,從國留學回來的,學數學的。楚材的朋友。不知道以後會不會真的見到這個人。但聽立仁這麼說,倒是有點想認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