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晚上,汪昭照常在辦公室等楚材。
窩在沙發里看了一會兒書,抬頭看了看墻上的鐘。九點過了。楚材還在批文件,低著頭,鋼筆在本子上沙沙地寫。合上書,站起來,走到他辦公桌旁邊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楚材抬起頭,看了一眼。他把筆放下,站起,從旁邊搬了一把椅子,放在他座位旁邊,和并排坐著。他從兜里出煙,分給汪昭一支。汪昭接過,從包里拿出打火機。楚材從手里接過打火機,撥了一下火,火苗跳起來,映在他的鏡片上,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他點著了煙,把打火機還給。汪昭也點著了。兩個人并排坐著,煙霧在面前慢慢散開,朦朦朧朧的,他的臉有些看不清。
“頤和路上那套房子,”他說,“快好了。”
汪昭愣了一下。知道頤和路。那邊正在建新式住宅,一棟一棟的小洋樓,有的已經住了人,有的還在收尾。編審的王士有一次路過,回來跟說“那邊的房子真氣派,以後不知道誰住得起”。當時沒在意,現在才知道,其中有一套是楚材的。
“你什麼時候有的?”問。
“校長批的。有一陣了。”
“多大?”
“我也不太清楚,我還沒過去。”
汪昭沒再問。了一口煙,吐出來。楚材也了一口,把煙灰彈進煙灰缸里。
“等差不多,我帶你去看看。”他說。
“好。”
過了幾天,楚材了個下午,帶汪昭去看房子。
車子在頤和路的一條巷口停下來,兩人下了車,往里走。路兩邊種著法桐,比賢街那邊的一些,葉子已經長齊了,綠油油的,遮出一片涼。一棟一棟的小洋樓挨著,灰磚墻,紅瓦頂,白的門廊,樣式各不相同——有的是西班牙式的弧拱,有的是英國都鐸式的陡坡頂。楚材那套在巷子中間,不臨街,夠安靜。房子是法國孟莎頂的,屋頂開著幾扇老虎窗,紅瓦配灰磚,看著不扎眼,但耐看。院子里還沒弄好,堆著沙石和磚塊,幾個工人正在砌花壇,水泥還沒干。楚材掏出鑰匙開了門。
一樓是客廳,餐廳,書房,衛浴間和一個小房間。地上鋪著水泥,還沒鋪地板。墻剛刷過,白白的,有一石灰的味道。樓梯扶手是木頭的,還沒上漆,著有點糙。二樓帶有一個小會客廳,有三間臥室,都不大,但窗戶開得大,線很好。主臥朝南,帶著一個小廁所。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水泥地上,亮晃晃的。
“還沒弄好,”楚材站在門口,“你想怎麼裝,就怎麼裝。”
汪昭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的院子。腦子里轉了一圈——發現不知道該怎麼裝。
前世裝修過房子,但那是一百多年後的事。用的材料、風格、工藝都不一樣。這一世沒裝修過房子。在揚州住的是老宅,在匹茲堡住的是宿舍,在南京住的也是宿舍。不知道現在時興什麼樣的地板、什麼樣的墻紙、什麼樣的家。甚至連去哪里買都不知道。
“我得想想,”說,“我沒裝過。”
楚材看了一眼。“不急。慢慢想。”
周末,汪昭回了上海。
母親在廚房里忙活,灶臺上燉著湯,咕嘟咕嘟地冒泡。汪昭站在廚房門口,把頤和路那套房子的事說了。母親聽完,關了火,轉過來。
“房子是大事,”說,“不能馬虎。你一個人弄,弄不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裝修的事,你爹當年弄過,回頭讓他跟你講講。”母親頓了頓,“家呢?家打算怎麼辦?現在時興的電也不,你怎麼打算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母親看了一眼。“你那個朋友——佩吉,不是在國嗎?那邊的電比咱們這邊好。冰箱、洗機、收音機,國的好。你寫信問問,看能不能買了寄回來。”
汪昭愣了一下。沒想到這個。母親接著說:“你大哥在上海,讓他幫你盯著。先施、永安那邊也有電,但你要是信得過佩吉,就讓買。”
汪昭點了點頭。
母親看著,忽然問了一句:“就他了?”
汪昭也看著。“嗯。”
母親沒再說什麼。轉過,重新開了火,用勺子攪了攪鍋里的湯。過了一會兒,才開口。“你這個人,從小就有主意。娘不多干涉你。”頓了頓,“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數。”
“有數。”
晚飯的時候,父親從書房出來,坐到桌前。母親把菜端上來,一碗紅燒,一碟炒青菜,一大碗湯。父親夾了一塊,嚼了嚼,問:“房子的事,定了?”
“定了。”汪昭說。
“在頤和路?”
“嗯。”
父親點了點頭。“那邊的房子不便宜。”
“校長批的。”汪昭說,“他也沒花什麼錢。”
父親沒再問。他端起湯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裝修的事,你一個人弄?”
“嗯。他忙。”
父親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回頭我跟你大哥說一聲,讓他幫你盯著點。他在上海認識的人多,找個靠譜的施工隊。”
“大哥已經幫我找了。”
父親看了一眼,角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。“你大哥那個人,做事還靠譜。”他夾了一塊放在汪昭碗里。
大哥汪明遠是第二天中午來的。
他穿著一件淺灰的西裝,頭發梳得油亮,手里拎著一個紙袋,一進門就喊“小妹”。汪昭從屋里出來,他上下打量了一遍,笑了。“瘦了。南京的飯吃不慣?”
“吃得慣。就是忙。”
“忙也要吃飯。”他把紙袋遞給,“給你帶了點東西。上海的糕點,你小時候吃的。”
汪昭打開紙袋,里面是一盒松仁糕,一盒雲片糕。拿起一塊松仁糕咬了一口,甜的,的,和記憶里小時候的味道一樣。
“謝謝大哥。”
“謝什麼。”大哥在沙發上坐下來,翹著。“房子的事,我跟你說。施工隊我找好了,上海老字號的營造廠,在南京有分號。領頭的師傅姓金,手藝好,價錢貴一點,但活兒做得細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來看過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大哥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,“你那個楚材,他的位置擺在那兒,以後家里不了來人應酬。那些太太們,面上和和氣氣,背地里都暗自較著勁。你把房子弄得面些,該花的錢就花,別落了下風。”
汪昭笑了。“大哥,你比我還心。”
“你的事,我能不心?”大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娘昨晚來看繼安,跟我說,問你就他了。你說,就他了。不過我知道小妹看中的人,不會差。”
汪昭沒說話。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熱的,暖到心里。
回南京以後,汪昭給佩吉寫了一封信。
佩吉:
好久不見。我在南京一切都好。
有件事想麻煩你。我在南京有了自己的房子,需要買一些電——冰箱、洗機、收音機。國的比這邊的好,想請你幫忙看看,如果方便的話,幫我買了寄回來。收音機你幫我挑一個吧,你見過的多,知道哪種好。
錢我會匯給你。
等你回信。
汪昭
信寄出去以後,開始逛南京的家店。
南京的家店不多,大的就那麼幾家。一家一家地看,看款式,看木料,看價錢。有的店賣中式家,紅木的,雕花的,沉甸甸的。有的店賣西式家,皮沙發,玻璃茶幾,線條簡潔。站在一家西式家店里,了一張沙發的皮面,的,溜溜的。店員走過來,問想要什麼樣的。說“再看看”,然後走了。
發現自己不知道想要什麼樣的。前世喜歡簡潔的風格,不喜歡花里胡哨的。但這一世的西式家,有的覺得太笨重,有的覺得太花哨。走了好幾家,都沒看中。
有一天,在楚材辦公室等他的時候,翻起了一本家居雜志。是外文的,圖片上是一間西式客廳,淺的沙發,玻璃茶幾,墻上掛著一幅畫。看了好幾遍,把那一頁折了個角。
楚材從文件里抬起頭,看了一眼。
“看什麼?”
“家。”
他站起來,走過來,看了一眼那頁雜志。沒說話,又回去繼續批文件了。
過了一會兒,他從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放在桌上。
“這些錢你先拿著,裝修和家的事,別心錢。”
汪昭看了一眼那個信封,沒接。
“我在國的時候,存了一筆金。回國前換旅行支票帶回來了,一直沒。”
楚材沒說話。
“房子是咱倆的,”汪昭說,“裝修和家,我們一人一半。電我來出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不為什麼。”汪昭把信封推回去,“你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。再說了,你跟我客氣什麼?”
楚材看著被推回來的信封,沉默了幾秒,把它收回了屜。
“好。聽你的。”
過了一會兒,他又開口,聲音低了一點:
“那你別太省。缺錢跟我說。”
汪昭“嗯”了一聲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角彎了一下。
“放心,不會跟你客氣的。以後日子長著呢。”
佩吉的回信來了。
汪昭:
信收到了。恭喜你有了自己的房子!
冰箱、洗機和收音機,我幫你問了幾家店。冰箱和洗機可以買,寄回去運費不便宜,你要有心理準備。收音機這邊有很多牌子,我幫你挑一個口碑好的。
錢你過幾天匯給我。等東西買好了,我告訴你一共多錢。
等你回信。
佩吉
汪昭拿著信,笑了一下。拿出紙筆,開始寫回信。寫了半頁,又劃掉了。不知道該選什麼牌子。想了想,又寫了一封。
佩吉:
冰箱和洗機你幫我挑吧。你見過的多,知道哪種好。
錢我過幾天匯給你。
汪昭
大哥又從上海來了信。信里說,墻紙他看好了,淡米的,暗紋,不張揚,下周讓人送過去。又說,收音機他也在上海看了看,進口的牌子不,但既然佩吉在國幫忙,就聽佩吉的。信的最後,大哥加了一行字:“楚材忙,你多盯著點,別讓人糊弄了。”
汪昭看了那行字,笑了笑。大哥是家里最開明的一個。他在上海做期貨生意,見慣了新式做派。盲婚啞嫁那套,他早就不信了。
晚上,汪昭在楚材辦公室等他。
窩在沙發里,翻著那本家居雜志。楚材批完最後一份文件,合上文件夾,站起來。
“走吧。”
收拾好東西,跟他一起下樓。上了車,靠著車窗,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。
“楚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說,我們的房子,客廳用淺的沙發好不好?”
楚材想了想。“你喜歡就行。”
“你喜歡什麼?”
“你喜歡的。”
汪昭笑了。“你這個人,問什麼都是‘你喜歡就行’。”
楚材沒說話。車子在宿舍樓下停下來,下了車,走了幾步,回頭。他還坐在車里,沒走。
“楚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還來接我嗎?”
“接。”
笑了,轉上樓。走到樓梯拐角,從窗戶往下看,他還坐在車里,過了一會兒才開車走。